出乎葉平孤的意料,他離開了九界宮這麼久,九界宮竟然依然沒什麼改變。
她永遠讓第一次來的人驚嘆於它的宏偉和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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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仍然在廊柱間翻湧,仙鶴從琉璃瓦上掠起,翅膀撲棱的聲音被鐘聲蓋過了,只留下幾道白影在星河裡一閃而逝。
這地方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連廊還是那條連廊,長明燈還是那些長明燈,連空氣里那股龍涎香混著一點卷宗紙墨的味道都沒有變。
他曾經在這裡站了許多年。如今自然是無比熟悉的,就算沒有禮官之類的人引領他們,葉平孤也能精準地找到屬於北荒的那一塊位置。
他緩緩地走下舷梯。
月白色的聖子袍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銀白色的長髮被玉飾和銀簪束得一絲不苟,外表看上去挑不出來一絲差錯。引幽憐的幽藍色光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在一片暖金色的燈火中像一顆固執的不肯融化的寒星。
隨行的幾個執事跟在他身後,捧著文書,帶著禮器,老修士留在飛舟上沒下來。葉平孤經過飛舟時對他點了點頭,老修士俏皮地向他回了個「您放心」的眼神,繼續哼他的民歌去了。
除去老執事,整個北荒使團加起來堪堪十餘個人,和旁邊某荒域那支浩浩蕩蕩幾十人的儀仗隊相比起來,屬實是寒酸得近乎刻意。
葉平孤沒在意他人的想法,他目不斜視地從這方荒域的隊伍旁邊鎮定自若的走了過去。
跟在葉平孤身後的幾位執事也有樣學樣,面上端著一幅端莊而冷靜的樣子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不知名某荒域:......可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受到被鄙視了呢。
廣場兩側站了不少人。各荒使團已經到了大半,有些來得早的正在禮官的引導下往各自的住處走,有些則還站在廣場邊緣打量著新到的後來者。
葉平孤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銀白色長髮上,落在他腰間那柄幽藍色法器的冷光上,落在他身後那支不到十個人的使團上。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不動聲色地打量,有人在瞥了一眼之後便移開了目光。
葉平孤巋然不動,一派如常。
禮官迎上來行禮,動作一絲不苟:「恭迎北荒聖子殿下駕臨九界宮。法會期間,殿下下榻之處已備好,請隨臣來。」
葉平孤微微頷首,「有勞了。」他說道。
這禮官的樣貌他並不熟悉,所以一時間心下也難免湧出來一點物是人非的莫名的悵惘的感覺,所幸這個感受最終也只是在他的腦海里一閃,隨即便隨風消去了。
禮官引著他往正門走,儀仗隊自動向兩側分開,十二衛的親衛們目不斜視,甲冑在燈火下閃著冷光。他穿過正門,穿過連廊,腳下的青雲石每一塊都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長明燈和星河。
他認得這條路——往前左轉是偏殿,右轉是御書房,再往前走就是九界殿的正殿。他曾經每天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無數次,或是與盛君行或起爭執,或是他一人獨行。
他將視線轉回到眼前,不再多想曾經的記憶。反正那都是曾經了,應該也沒有人還甘願苦苦記得這點殘破不全的錯情濫意,他又何必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沉湎於自作多情的傷春悲秋呢?
那引路的仙官不知怎的,又開口說道:「尊上吩咐過,殿下抵達後不必即刻應酬,先安頓下來。明日法會正式開始,屆時尊上將在大殿親自主持。」
「唔。」葉平孤應了這句話,語調里卻聽不出什麼感激之情,「我這種小人物也能被仙君注意到,真是不勝惶恐。勞煩這位大人能替我轉告一聲,多謝他帝曜仙君的照拂了。」
「不敢不敢。」面前的禮官連忙擺擺手,繼續給他引路。 「聖子,請。」
又繞了幾個彎,禮官便把他引到一處獨立的偏殿前,看來這裡就是葉平孤和北荒的各位執事暫時居住的地方了。
殿門已經大開,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長明燈點得恰到好處,案上擺著熱茶和幾碟葉平孤比較愛吃的點心,窗戶朝南開,能看見九界宮後方的雲海和遠處連綿的星河。
門口沒有安排過多的侍從,只留了兩個低階仙官在外面候著。
禮官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葉平孤謝過禮官後,卻沒急著立馬休息。他繞著殿內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靈力監測的痕跡。門口那兩個低階仙官站得很遠,呼吸聲輕而均勻,修為大約在少神境,應該不是監視的人。
難得,盛君行這次倒是真的給了他清淨。
葉平孤讓隨行的執事們各自去休息,自己走進偏殿,把引幽憐擱在床頭的劍架上,在案前坐下來。熱茶的香氣在安靜的殿內裊裊升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他熟悉的溫度與味道。
他把茶杯放下,輕輕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盛君行,你究竟想幹什麼?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完全想通盛君行把這個位置給北荒的真正用意。是示好?是試探?
是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其他荒域的不滿和嫉妒替他當第一輪篩子?還是僅僅因為盛君行覺得這個位置北荒「應該」坐——就像他覺得葉平孤「應該」回九界一樣理所當然?
盛君行的腦迴路有時候不是他能揣測的。但不管用意是什麼,他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就不會讓任何人看笑話。
只要盛君行本人不插手而橫生枝節,他完全有自信相信這場九界之旅不會有什麼變數。
只要是他不插手。
葉平孤不再多想。
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九界宮的鐘聲在雲海中迴蕩。這是只有在重大典禮時才會敲響的整套禮鍾——低沉、悠遠、一聲接著一聲,喚醒著還在沉眠的來自各地的人們。
葉平孤在這久違的鐘聲中睜開眼睛,起身,整裝。衣冠端正,面色正常,沒什麼可供有心之人發揮的地方。
他在銅鏡前又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冷清,從容,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隨行的執事們已經在偏殿門口候著了。禮官來得更早,站在廊下,見葉平孤推門出來,立刻迎上來行禮:「聖子殿下,法會將於一個時辰後在大殿正式開始。尊上已在偏殿備了早茶,請殿下先行用茶,稍後臣會引殿下入席。」
葉平孤微微頷首,跟著禮官往偏殿走去。他心裡清楚,這頓早茶恐怕不是普通的早茶——盛君行既然專門安排了偏殿的早茶,說不定會在這裡提前和他碰一面。不過他也不怕碰面。遲早要見的人,早一刻晚一刻,沒什麼區別。
偏殿裡長明燈點得明亮而不刺眼,案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氣裊裊的靈茶。葉平孤在案前坐下,禮官行了一禮便退到門口候著。殿內很安靜,只有茶壺裡靈茶煮沸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咕嘟聲。
葉平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回甘。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案上那碟點心上一瞬,然後移開了。
盛君行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難免腹誹幾句。
他正是等的心下有些不耐的時候,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他知道那是誰,但是他並沒有站起來。
他不說話,那人也沉默。終於還是對方先忍不住,率先出了聲。
「你終於來了。」那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