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這一去，真遇上有些什麼難測的意外的話，他至少得為北荒留下點什麼。
至少，至少。
北荒不能一推就倒，毫無反抗之力。
這是他對雪青蘅的承諾，亦是他對北荒的職責。
已經是深夜了。
這是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
在空曠的大殿裡，葉平孤獨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綿延不斷的雪山，沉思了許久。
他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定一般，轉身，往案幾的方向走去。
葉平孤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他寫了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但寫明了他離開北荒期間若超過三十日未歸且失去聯絡，聖子的全部權限將暫時移交給三長老溫照，直到他返回北荒或有進一步的消息。
落款處端端正正地簽了「雪青蘅」三個字，蓋了聖子的玉印。他把密信封好，再用靈漆封印，又上了一道封印。然後他喚來阿羅，把這封信交給了她。
葉平孤注意到，阿羅接過信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封信先放在你這裡保管。」葉平孤說，安慰她，「如果我按時回來，這封信就當沒存在過。如果我沒有按時回來——把它交給溫照。」
「別擔心，我也只是有備無患而已。」
出發的日子很快到了。那天，葉平孤難得穿上了一件新的正式聖子袍服——月白色，領口比尋常袍服略高，能遮住頸側那點早已消退的舊日痕跡。
他把引幽憐掛在腰間，幽藍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溫潤安靜。他站在銅鏡前，把銀白色的長髮仔細地用銀簪和玉飾分別簪束好，整了整領口和袖口。
鏡子裡映出來的是一張冷清而從容的臉，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本應該是這樣的。葉平孤是這樣的人，雪青蘅也是這樣的人。
飛舟已經停在了廣場上，他沒叫太多人來。既然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大家各司其職便好，不必在意這點沒什麼意義的形式。他的隨行的人員只有幾個負責文書和禮儀的執事，還有一個負責駕舟的老修士。
飛舟升空的時候，葉平孤站在舷窗邊，看著腳下那片連綿的雪山越來越小。九重高塔的銀鈴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鈴聲透過飛舟的艙壁隱約傳進來，雖然遙遠但是十分清晰。
葉平孤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聖殿的輪廓消失在雲層下方，才回到座椅上，開始翻閱禮官提前送來的法會議程。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座次安排表上——北荒神域，八荒之首，與仙界平齊。
他把議程合上放在膝頭，開始在心裡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盤算清楚。
盛君行啊盛君行，你分明已經不需要這點「舊識之誼」了，如今還將北荒的位置放到首位做什麼？葉平孤可不覺得這個座次表只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表格。
而且葉平孤心下也有盤算，以修仙界強者為尊的準則來看，北荒如今的實力在八荒里可排不上首位——一連著幾屆的萬靈法會，北荒都沒去，就算九界那邊給他和北荒排了個第七第八，他都完全能接受。
可是偏偏是這個叫人眼熱的首位。
葉平孤可不覺得別的荒域會對此毫無異議和怨言。
盛君行想把他當靶子麼？他一時間搞不明白盛君行的想法。或許在盛君行看來，首位是一種無上的，標誌著榮耀的獎賞——事實也確實如此，但是這是北荒閉關多年之後，出席於外界的第一個公開場合。
但在他看來，如今的北荒並不需要過多的視線，平平淡淡才是真。等到時候北荒的整體實力都起來了，再堂皇地登場也不遲。
所以他其實並不希望北荒會被太過矚目。
不過既然已經被成為第一名了，如今自然也無所謂什麼可能會有的針對了。若是有，葉平孤也有十足的把握能解決掉，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想到這裡，葉平孤的臉上微微笑了笑，但是那笑意分明不達眼底。
他本不欲與人結仇，但是如果有人不長眼睛地認為他和北荒是什麼任人揉扁搓圓的，那就自然另當別論了。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人真心實意地認為葉平孤是一個宅心仁厚的善良修士吧？
而盛君行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在葉平孤心裡，給自己實實在在地刷了一波負分呢。
飛舟越過神族結界的時候，艙外的星光驟然變得明亮起來。三片星海橫亘在前方，每一片星海都是無數顆旋轉的碎星組成的銀藍色漩渦，飛舟穿行其間時，碎星的光芒在舷窗上划過了一道道細長的弧線。
老修士在駕舟位上哼著一首北荒的民歌，調子悠悠地飄過來，被飛舟動力陣法的嗡鳴聲襯得斷斷續續。幾個隨行的執事在低聲交談著法會的議程安排，偶爾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葉平孤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也在這樣一艘飛舟上，身邊坐著另一個人。那時候的那個人是嚴淮慎。
而現在，他這次去九界宮，坐在他對面的人，還是那一個。
只是不會再是任何別的身份了。
飛舟穿過了片片星海。前方天邊出現了一片懸浮在星河中央的龐大宮殿群，九界宮的輪廓在星光的映照下越來越清晰。長明燈徹夜不熄，宮闕連甍接棟，雲海在廊柱間翻湧。九界宮的正門已經大開，儀仗隊分列兩側，十二衛的親衛甲冑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葉平孤從座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把引幽憐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飛舟的艙門緩緩打開，九界宮的鐘聲穿過雲海傳進艙內——低沉而悠遠，一聲接著一聲。
九界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