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不會勉強你

2026-09-07 20:15:20 作者: 水云云長東
  葉平孤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盛君行臉上移開。

  「我沒有在怕什麼,」他說,「我只是不需要這個身份了。北荒聖子不需要是葉平孤。北荒需要的是雪青蘅。而九界需要的是什麼,仙君應該比我更清楚。」

  「如果葉平孤這三個字對仙君來說只是意味著一個可以信任的臣子,那九界這麼大,自然也會有很多這樣的人,仙君大可以再找一個。如果仙君需要的是別的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剛剛那種溫和但無比疏離的神色。「那仙君恐怕找錯人了。」

  我沒有找錯人。盛君行在心底里說,我找的一直都是你,也只能是你。

  在我心裡,沒有人能代替你。

  但他看著葉平孤那副冷峻的神色,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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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真不肯承認。」盛君行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滿腔翻湧的情感被壓到極低之後,反而顯得格外清晰的沙啞。

  那沙啞的聲調下面或許有苦澀。

  「沒有什麼需要承認的。」葉平孤朗聲道,「仙君若覺得我是葉平孤,那我敢問仙君——就算我是,仙君打算如何?把我扣在九界宮,讓我繼續當你的執樞?那北荒呢?北荒數萬人,沒有聖子,難道仙君就放心了麼?」

  面對於這種近乎冒犯般步步緊逼的詰問,盛君行反倒是沒有發火,他把茶杯往葉平孤的方向推了推,藉此把兩個人之間的空間推近了幾分。

  「雪青蘅也好,葉平孤也好,」看著面前態度堅決的葉平孤,盛君行顯然有些急了,他連忙給自己找補。

  「我今天只問一件事。你當真不願意再以葉平孤的身份留在九界?只要你願意,九界宮的一切都可以和從前一樣。你的偏殿我還留著,沒有人動過。你不想留在九界——」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剩下那並非出自本心的半句話。

  「那也可以。我不會勉強你。」

  「但我只求你至少告訴我,你是當真不願意回來,還是有什麼顧慮不能說。」


  葉平孤避而不談。

  「仙君想得未免過於周到了。」還沒等盛君行反應過來,他絲毫未停,繼續說道。

  「北荒的公務繁重,我沒時間在這裡陪仙君追憶往昔。仙君若要追憶,九界宮裡多的是葉平孤的舊物可以追憶,不必找我。法會之後,我回北荒,仙君繼續做仙君。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盛君行沉默了一瞬,正當葉平孤覺得盛君行被他說動了,準備再補幾句的時候,盛君行忽然伸手,緊緊地握住了葉平孤放在案上的手腕。

  葉平孤甚至都能感覺到他虎口上握劍磨出的薄繭正貼在自己腕間的脈搏上。

  「井水不犯河水?」盛君行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里竟然帶了一絲笑意,道,「葉平孤,你跟我說井水不犯河水?」

  你向來聰慧無雙,怎麼偏偏在這種事情上犯了糊塗?

  你我之間,怎麼可能毫無瓜葛呢?

  井水不犯河水。這幾個字說來簡單,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若是所有人都能如面前這位冷心冷情的葉執樞這般果斷無情,那全天下哪裡能來那麼多情海浮沉、苦苦糾纏的痴男怨女?

  好一個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憑你我二人的關係,就斷然不可能是一別兩寬,各生喜歡的結果。

  至少對於我來說不是。盛君行這麼想到。

  葉平孤想抽回手。但盛君行握得很緊,葉平孤抽了兩次都沒抽動。

  他的手腕被捏得有些疼,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只是抬起頭看著盛君行。

  「仙君請自重。」他說。聲音終於不再是剛才那種平板的公事公辦了。那是一絲極細微的顫抖,藏得很深,葉平孤不打算讓任何人感受到。

  「過去的舊事,多說也無益。」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他說。「北荒聖子。不是葉平孤。」

  「我是雪青蘅。」葉平孤說。這跟之前的回答沒有分毫區別。

  「好。」盛君行把手鬆開,站了起來。「聖子既然心意已決,九界這邊自然也不會強人所難。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跨過了案幾和座椅之間那塊狹小的空間,人已經站到了葉平孤面前。葉平孤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盛君行伸出手,沒有碰他的臉,只是將他在無意間散下來的一縷碎發重新攏回他的耳後。

  「既然聖子不肯承認葉平孤的身份,那對九界來說,北荒就只是八荒之一。與其他荒域並無區別。法會之後,該談的條件照談,該走的流程照走。到時候如果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聖子不要見怪。畢竟——北荒和九界之間,沒有舊情可講。」

  但你要知道,不談舊情的人是你,不是我。

  葉平孤沉默了一瞬,緩緩站起身來,和盛君行面對面站著。他比盛君行矮一點,但他看盛君行的角度,還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微微仰著頭,目光沒有一絲閃躲。

  「我不後悔。」他說。葉平孤乾脆利落地說。

  「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沒有一件會後悔。仙君要怎麼談,北荒奉陪到底。」

  盛君行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堅定,冷冽。那雙眼睛裡曾經有笑意,有關切,有他在夢裡反覆回味了無數次的縱容和溫柔。而如今,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冷清的決絕。

  何至於此?你如果能鬆口半分,我又何至於做到這一步?

  「好。」盛君行啞然片刻,近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了這個字。

  「還望聖子待會務必及時參加法會啊。」他陰惻惻地說道。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身,往殿門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再看向葉平孤。

  好!聖子果然伶牙俐齒天賦異稟!好一個仙君!好一個認錯人了!盛君行每每思及於此,胸腔里那點難言的憤懣與激動幾乎要掙脫出來,將剛剛說這話的人吞吃入腹。盛君行把那點衝動壓下去,最終還是忍不住冷笑一聲。

  既然你執意做那北荒的世子,那我自然順水推舟。如你所願,也視你為那北荒的聖子。不過冤有頭債有主,我已言盡於此。這是你自己執意要當那被尋仇的人,我也不再攔你!

  至於葉平孤那番井水不犯河水的言論,盛君行想到這裡,怒極反笑。

  這番事,豈是他葉平孤一人就能肆意決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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