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此同時,另外一邊的九界宮。
九界的夜色和北荒完全不同。
北荒的夜是沉鬱的,大雪一下就是整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銀白。而九界的夜是通透的,星河橫貫天際,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灑了一把碎銀。
九界宮的長明燈徹夜不熄,暖金色的光從每一道殿門的縫隙里透出來,把整座宮闕照得像一座浮在雲海上的不夜城。他在九界宮正門的廣場上落了腳,守夜的禁衛看見他,齊齊跪了一地。
他沒有看他們,只是把身上那件被劍鋒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的隨侍舊袍脫下來,隨手遞給身旁一個禁衛。那禁衛雙手接過,低頭瞥見袍子上已經乾涸的血跡和劍痕,手指微微一頓,但什麼都沒問。
他往裡走,連廊上的仙官們紛紛退到兩側行禮,他穿過連廊,穿過前殿,穿過御書房緊閉的門,一直走到側殿的門口才停下來。而姜玄策已經等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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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姜玄策在這裡等了多久,大概是從收到他發回來的消息起就站在這裡,身姿挺直如標槍,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沉默恭謹,只是目光在他左臉頰那道細長的血痕上多停了片刻。
「尊上,」姜玄策抱拳行禮,「北境那邊的事辦完了?」
盛君行嗯了一聲,推開側殿的門走進去。姜玄策跟在他身後,順手把殿門合上。側殿裡沒有點太多燈,只有桌子上那盞長明燈亮著,暖金色的光灑在玄色的帳幔上,把整間側殿照得朦朦朧朧。
盛君行走到椅子邊,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姜玄策。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
「宋提死了。」他說。
盛君行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到的時候,有人正在滅口。我殺了那個人,但宋提只剩一口氣。殘魂被毒侵蝕得太快,問不出多少東西。他在臨死前說封印牆封的是一塊太古時期的石頭,不是神族的東西。初代聖子用自己的血脈把它封印在礦脈最深處。他應該還想說——這件事是九界的人指使他做的。」
姜玄策的神色微微一凜。
「他在咽氣之前,只來得及說了一個『九』字。」盛君行轉過身來,「但我想,他應該是想說九界這一詞的。」他看著姜玄策,眼神里難得地透出了一絲關於正事的認真神情。
「如今,在北荒聖殿的眼裡,廢礦的交換陣法是九界的人布的,宋提私運銀髓的指令來自九界。這麼多條線全部指向九界——但我對此一無所知。這說明什麼?」
姜玄策沉默了一瞬。「說明九界宮裡有人在您的眼皮底下做這些事,」他說,「而且做了很長時間。」
話音剛落,姜玄策一撩衣袍,乾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屬下辦事不力,請主上責罰。」
盛君行擺擺手,表示自己沒在意,讓他起來。
「不是讓你請罪的意思。這種在文書上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好查的。就算動點手腳,一時半刻地也看不出來什麼。」
一時半會的查不出來什麼,說明時間一長,就能查出來什麼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合抱之木生於毫末。再微小到幾不可見的改變,在日復一日地見縫插針地積累中也終究會變成明顯的紕漏。
姜玄策得了命令起身,一轉眼就明白了盛君行的意思。
「不止是長時間。」盛君行走到窗前,推開窗。九界的夜風灌進來,把他散落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遠處的星河在雲海上緩緩流轉,九界宮的燈火在星河下像一串散落人間的碎金。
「這個人知道北荒靈脈的結構,知道神族封印的弱點,知道宋提在聖殿的位置和權限,還能在聖子追查的時候提前一步製造雪崩滅口。」盛君行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算是做了個簡單而精準的評價。「修為深厚,布局縝密。」
「他安插在九界宮內部的人手,至少能和北荒的暗線直接聯繫。」盛君行繼續說道,「這個人在北荒那邊,至少也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份,至少得是聖殿長老一類的。不過他也不是普通長老——能調動東境礦區的物資、能在藏經閣禁忌區域借閱典籍、能在退休之後仍然不被懷疑的人。」
姜玄策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宋提的背後還有人。」
盛君行點了點頭,算是贊同了他的話。
「那個人現在還活著。」盛君行繼續說,「而他聯絡的人——或者是他本人,現在應該還在九界宮。而且能在數百年的時間裡不被我發現——此人不簡單。」
「我需要你查一件事:查所有和北荒有過直接或間接往來的九界高階仙官,時間跨度拉到數千年以上,無論生死,不管現在還任不任職,只要滿足我的條件,就都開始查。」
「不要只查正式的外交記錄,那些東西早被清理乾淨了。查私下往來,查靈材走私的暗線,查衛隊在邊境的調動記錄。北荒封閉自守,和外界往來極少,每一條能越過神族結界的聯繫,都絕對不是偶然。」
盛君行沉吟一瞬,「還有,把北荒東境衛隊近千年的退伍和失蹤名錄調一份給我——那個人手裡有北荒軍隊系統里的人,死士的劍法底子是東境衛隊統一培訓出來的結果,被改造過的痕跡很重。我要知道是誰給他提供的這些人。」
「是,尊上。」姜玄策點頭,答應道。
平心而論,若不是顧忌著萬靈法會開幕在即,九界不好有大動作,他倒是很想讓姜玄策擴大一下範圍去查的。思及於此,盛君行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翻騰的靈氣壓了下去。
「萬靈法會的事,你籌備得怎麼樣了?」盛君行換了個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時處理公務時的冷靜。
「各荒的邀請函已全部發出,南荒和西荒的儀仗隊已經在路上。北荒那邊——邀請函是您親自發的,但聖子雪青蘅尚未明確回復是否出席。」姜玄策恭敬地回復道,說到這裡,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