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在雪青蘅的記憶里翻找，從那些浩如煙海的神族修煉功法中一頁一頁地篩過去——北荒傳下來的古籍，雪青蘅閉關前在藏經閣里翻閱過的禁術殘卷，以及他自己最近在修煉霜天錄之餘順手翻看的北荒本土術法。
找到了。但這是一門非常偏門的術法。
那門術法叫「溯亡」，是神族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一種搜魂禁術，專門用於探查剛死之人的殘餘記憶。
和普通搜魂術的區別在於，溯亡不需要完整的識海，它直接以亡者尚未散盡的最後一縷靈識為媒介，回溯死者生前最後一段時間內所聞所見的片段。
但這個術法有兩個致命的局限——第一，它只能回溯極短的片刻，通常不超過死者咽氣前最後十幾息之內發生的事，而且信息支離破碎，能得到多少全看運氣；第二，施術者必須以自己的神魂為引，和殘魂直接接觸，在這個過程中施術者的神魂會暴露在殘魂潰散時的衝擊之下，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危險性高就算了，收穫多少還完全不一定，純看臉。
怪不得是禁術。葉平孤默默地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葉平孤評估了一下風險。
宋提剛死不久，殘魂還沒散乾淨，毒的侵蝕速度雖然快，但他可以在殘魂徹底崩解之前搶出片刻的片段。至於反噬——他相信他自己的神魂。
他如今的狀態還算穩定。值得一試。
他站起來，轉身對正在搜查的明燭吩咐道：「守住院門。任何人不許進來。」
明燭應了聲是，退到院門外，背對著院子，開始盡職盡責地守著這裡。
葉平孤深吸一口氣，重新在宋提身邊蹲下來。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宋提眉心前三寸的位置停住，閉上眼睛，開始在識海里構建溯亡的術法。
神族的上古禁術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那些符文在識海里浮現時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壓迫感，每一道符文都需要他用極精準的靈力去激活。引幽憐在他腰間微微震顫，幽藍色的光芒和術式的金色紋路在他指尖交錯纏繞。
他一點一點地把術式推進到宋提正在潰散的識海里。殘魂的碎片像灰燼一樣在他靈識周圍飄散，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碎片，把術法的核心錨定在殘魂最後一縷尚未崩解的靈識上。
然後他猛地一推——溯亡術式啟動的瞬間，他的神魂和宋提的殘魂連接在了一起。
一股劇烈的眩暈感襲來，他的靈識被拽進了一個支離破碎的畫面里。
那是宋提死前最後十幾息所看到的東西。畫面斷斷續續，像是被撕碎之後又重新拼起來的，有些地方模糊到只剩下一片灰色的虛影。他看見那個殺手的窄刃長劍從自己胸口抽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他看見殺手的臉在月光下陰鷙而模糊。他聽見自己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響，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拼命抓住什麼——抓住盛君行的衣服，用力到指節都在發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封印牆……是太古時期……一塊石頭。不是我們的東西。聖子把它封在礦脈最深處，用自己的血脈做引。」
然後畫面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宋提的殘魂在這一刻已經開始崩解，畫面變得越來越模糊。葉平孤咬緊牙關把術法維持住，繼續往更深處推，靈識在殘魂潰散的衝擊下微微發顫。
他聽見宋提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讓我做這些的人……他是九……」
九什麼?葉平孤正欲細聽，但是後文卻戛然而止。
沒了。
那個「九」字後面的字眼被殘魂崩解的灰燼吞沒了。
畫面在那一瞬間碎裂成無數碎片，葉平孤的靈識被殘魂潰散的衝擊波震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手指從宋提眉心前彈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引幽憐的幽藍色光芒在腰間急促地閃爍了幾下才重新穩定下來。
「……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偏偏又是這個字。
宋提在死前說出了「九」字。九界。九界宮。九界的人。這個指向太明確了。但是同時，他卻並沒有足夠確鑿的證據。
光憑一個被溯亡術從殘魂碎片裡搶出來的「九」字，不能作為確鑿的證據。
更何況，他的內心覺得這件事和九界沒什麼關係。
北荒這攤子事看起來不是這三百年來就能幹出來的，而三百年前他還在九界宮擔任執樞，卻沒有聽到什麼有關北荒的消息。
但是，盛君行為什麼又要來這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無論如何，這個字足以讓他確認一件事：宋提的確就是那個內鬼，是他在聖殿文書系統和東境礦區之間來回穿插、為九界做事的棋子。
但是他已經不能再往下追了。殘魂已經徹底崩散，溯亡術只能搶到這一個片段。
葉平孤站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在夜風裡輕輕飄動。他低頭看了宋提最後一眼，最終還是伸出手來，替他把眼瞼合上。
「明燭。」他叫了一聲。
明燭從院門外轉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葉平孤的神色冷峻，臉色也不算好看。
或許是月光的原因，葉平孤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幾分。
但他沒有問。他只是微微欠身，等著吩咐。
「回聖殿。」葉平孤說。
飛舟上，葉平孤倚在窗邊，從上往下地俯瞰這片土地。
盛君行說的不錯，這就是他的北荒。
任何人都別想染指他的北荒，包括盛君行。
如今的繁事已了，宋提——無論他曾經幹過什麼事情，如今他也已經死了，蓋棺定論，翻不出半點風浪。聖殿現在理應是鐵板一塊——基於現狀，他過來還不到一年，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把整個北荒變成鐵桶一個。
他不要求整個北荒的保密性多好，但退而求其次，聖殿不能成為一個四處漏風的茅屋，一個到處亂噴水的大花灑。至少政治中樞，聖殿得脫胎換骨，變成個堅不可摧的鐵板吧？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儘管此間事了，但是葉平孤心底里總是還有那麼一點不穩妥的感覺。
就好像還有人仍然留在聖殿，沒有被他發現一樣。
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