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因為我想來,」他說,「沒有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葉平孤重複了一遍,冷笑一聲,「哦,原來是我忘了。帝曜仙君做事,當然不需要理由。就像當年你在九界殿裡,也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你的決定。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那雙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盛君行,「這裡是北荒。不是你的九界宮。我不再是你的執樞,不是你的師兄。」
說到這裡他又停頓了一瞬。「我不只是葉平孤。我是雪青蘅,是北荒聖子。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雪、每一個人,都跟你沒有關係。」
但我可以讓它變得和我有關係。盛君行心想。
會很快的。師兄。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這句話。反正這個時間距離現在已經不太遠了,到時候葉平孤自己就會知道的。
盛君行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把剛才脫手飛出去的玄黑長劍從石板縫隙里拔出來。轉而又把引幽憐也拔出來,劍身上的幽藍色光芒在他手裡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把劍柄轉向葉平孤的方向,遞給他。
「劍是好劍,用順手了就別隨便扔。」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平淡起來。
葉平孤順勢準備接劍,在那一瞬間,他們的手指碰在了一起——極短暫的觸碰,涼意從指尖傳過來,分不清是誰的手指更涼。葉平孤接過劍,想把手收回去,但盛君行沒有鬆手。他捏著劍尖,葉平孤握著劍柄,兩個人隔著引幽憐的距離,僵持在月光下。
「師兄。」盛君行叫他。
葉平孤沒有應。
「你自己,也在北荒的......每一個人裡面麼?」
「你我都知道的常識就不要再問了。」葉平孤看著他的神情,嘆了口氣,決定不和一個瘋子講理。
「你再在這裡胡攪蠻纏也沒有什麼意義。要打的話,我隨時奉陪,但是如果只是在這裡說點不痛不癢的話,還是免開尊口了。我沒有這個心情。」
盛君行沒有再說話。難言的沉默又在二人之間蔓延開來。
「仙君請回吧。」葉平孤說。他的聲音在此刻又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不容質疑,不容退步。
盛君行鬆開了捏著劍尖的手指,退後一步,像是最終還是作出了讓步。
月光落在他臉上,左頰那道被冰刃劃出的血痕已經凝了,在冷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細微到不可見的暗紅色痕跡。
「我走了,師兄。你照顧好自己。」盛君行最後輕輕地說。
他轉過身,往院門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硌楞硌楞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很快。葉平孤看著他走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歪脖子老樹的陰影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剎那,盛君行忽然轉身。
玄黑長劍出鞘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一劍沒有任何殺意,連劍風都是收著的——正因為太收著了,葉平孤反應過來的時候,劍尖已經掠過了他的發尾。劍鋒在月光下划過一道極短極快的弧線,劍尖精準地從髮帶的繫結處穿過,輕輕一挑,月白色的髮帶便從銀白色的髮絲間滑落下來。
葉平孤猛地轉過身,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散開,像是被風吹散了一片月光。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抓那條髮帶,但盛君行比他更快——左手接住了從空中飄落的髮帶,穩穩地攥在了掌心裡。月白色的綢料從他指縫間垂下來,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夜風裡輕輕飄動著。
「盛君行!」葉平孤厲聲喝道,引幽憐的劍尖再次指向他,幽藍色的光芒暴漲。
「師兄氣性不要這麼大。」盛君行柔聲說道,「我只是拿了師兄的一條髮帶而已,不要這么小氣。」
「師兄,」他看著葉平孤的神色,輕聲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沙啞,「我守了這麼多招,總要拿點彩頭。這根髮帶,就當是今晚的紀念。」他的目光從葉平孤散開的銀白色長髮上緩緩掃過,然後又落回到他的眼睛上。
在這種分別的時刻,他總是想將葉平孤的身姿風韻記得更清楚一點。
「——後會有期,師兄。」他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在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聽你親口解釋——你為什麼還活著,卻不來找我。
盛君行終於離開了。
葉平孤終於放下心來。今晚出來本來就是為了宋提的事情而出來的,卻沒想到折騰這麼大一場,如今才幹正事。
「明燭。」他喚道。
「進來,」他繼續說,「把院門關上。宋提雖然死了,但線索不一定全斷了。他的住處還沒搜過——信函、舊檔、傳訊符的殘片,都可能留下蛛絲馬跡。那個殺手的屍體也仔細檢查一遍,身上的物件不要放過。」
明燭應了一聲,快步進來把院門掩上,開始有條不紊地搜查整間院子。
葉平孤走到宋提的屍體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蒼老而灰敗的臉。死人的臉總是比活人更誠實——宋提的眼睛還微微睜著,嘴角那縷已經凝固的黑血讓他的神情顯得格外的痛苦。
他蹲下來伸出手指按在宋提的頭頂上,試探性地注入一絲靈力——果不其然,識海已經完全潰散了,殘餘的魂魄碎片在被毒素侵蝕之後變成了一團無法辨認的混沌,搜魂根本無從下手。
看來,盛君行在這裡的時候想必也已經試過了。連盛君行都沒能搜出東西,那就不是修為的問題了——是宋提的識海在死亡的同時就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宋提背後的那個人,或許從一開始就算好了每一步。只要摧毀了識海,就算有人及時趕到,也什麼都拿不到。
難道線索真的又要斷了嗎?
葉平孤站起身來,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應該還有辦法。他想。神族術法那麼多,應該會有一種能應對面前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