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好劍法。」盛君行在劍刃相格的縫隙里開口，語氣閒適，絲毫沒有在對戰的自覺。「這招我看著眼熟，但角度還是偏了半寸。」
葉平孤的劍法向來是極精準的。如果說盛君行是天生劍骨，不世出的天才，那能和他在劍術一道上齊名的葉平孤，天賦自然應該也是極優秀的。
但事實好像卻不是這樣，葉平孤的天賦遠遠稱不上是天才的地步。劍術一道講求天賦，也講求日常的勤學苦練，二者缺一不可。
而當年葉平孤為了那點天賦，硬生生地把自己送進危險萬分、生死不知的劍墟里待了三個月——劍墟內外時間流速不同，外面一月裡面一年也不是沒有可能，等到出來的時候，他竟也成了有了劍骨之體的「天才」。其中的修煉辛苦，自然不必言說。
葉平孤這樣的人，凡出劍，必見血。
他的劍意劍心再澄澈清明不過，怎麼可能在面對自己的目標時手下留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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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在那恰恰好偏過的半寸里，只是葉平孤一時不察或者是所謂的技藝退步。
「師兄，告訴我。你剛剛在想什麼？」
葉平孤沒有答話。
他撤回引幽憐，反手又是一劍。這一劍比前兩劍更快，劍尖破空時帶出一聲音爆，直取盛君行右肩。盛君行抬手格擋，兩柄劍再次相撞。
但這一次葉平孤沒有撤回——他借著兩劍相格的力道往前踏了半步，手腕猛地一轉，引幽憐的劍刃貼著玄黑長劍的劍身往下滑，削向盛君行的握劍的手。
這一招變招極快，是他在北荒里新學的近身纏鬥術——以磅礴的冰系靈力凍結對方劍身，再以寸勁滑削。以力打力，以快打快。
盛君行沒有變招。
他鬆開了握劍的右手。玄黑長劍在引幽憐的壓制下往下墜了半寸，然後他的左手從下方接住了劍柄，反手往上一挑。葉平孤在盛君行換手的瞬間就判斷出了這一劍的走向，提前撤回了引幽憐，讓盛君行這一挑落了空。
葉平孤借勢退了三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月光下，兩個人隔著一地碎石對峙。宋提的屍體和殺手的屍體還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過於濃烈的靈力的氣息。
明燭早已很有眼色地退到了院門外，後背緊緊地貼著石牆，心驚肉跳，一口大氣都不敢出。
什麼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現在這不就是嗎。裡面這兩位爺，一個是他的上司，另一個也是他的上司。
他哪個惹得起喲！
他不僅惹不起，到時候還得給兩位處理一下後續可能帶來的影響。
身兼數職的明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一劍換手，我也眼熟的很。」葉平孤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冰冷，「我當時說這招太險，你說險招才能制勝。後來你用這一招殺了叛將。」
「師兄原來記得這麼清楚。」盛君行把玄黑長劍換回右手，劍尖垂指地面，往旁邊又走了幾步，姿態隨意，就像是在散步。
「我記得的還有很多。」葉平孤漠然地說。只是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沒有再寒暄的餘地，葉平孤又出劍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頓。引幽憐的劍光在月色下連綿成一片，一劍接一劍，一劍快過一劍。每一劍都取要害，每一劍都用全力。
他的靈力在劍鋒上凝出一層薄霜，每一劍揮出時都帶著凜冽的寒氣，劍鋒過處，地面上的碎石被凍得噼啪作響。
盛君行在後退中從容地一劍一劍地接住了。那把玄黑長劍在他手裡像一條黑色的游龍，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擊在引幽憐劍勢最薄弱的位置。
他的劍法確實比葉平孤更強。但他卻沒有絲毫反擊。他只是防守，防守的同時還不忘開口。
「這一劍力道夠了，角度也是對的。」他側身避過一記斜刺，劍鋒擦著他的腰側划過，削斷了他腰間的系帶。他沒有去管那條正在鬆開的系帶，只是繼續說，「但是師兄，你今天的準頭好像並不怎麼樣啊。」
葉平孤沒有回答，又是一劍。這一劍帶著比之前更凌厲的寒氣，引幽憐的劍鋒上凝出了肉眼可見的冰晶，每一道冰晶都在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師兄以前練劍的時候，總是把情緒壓得太深。而壓得越深，劍意越難突破。就像你現在這樣。這一劍明明可以更快，但你不敢把全部情緒放出來，因為你認為，你會控制不住自己。」
「......我說的對麼，師兄？」
沒有等到葉平孤的答案，盛君行顯得有點不高興。
他一劍格開葉平孤的攻勢，於是引幽憐和玄黑色的劍同時脫手飛上半空，旋轉了幾圈之後分別插在院子兩側的石板縫隙里。
但葉平孤沒有去撿劍——他在劍脫手的瞬間直接抬手，瞬時間指尖便凝出數道冰刃，直取盛君行的面門。
盛君行側頭避開，冰刃擦過他的臉頰，在他左臉上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他伸手揩了一下那道血痕，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血跡，然後抬起頭，看著葉平孤。
「哇。師兄，」他說，「你竟然不去撿劍。你以前不是最討厭用靈力外放的嗎。如今你連冰刃都凝出來了，看來是真的很生氣。」
「你閉嘴！」葉平孤厲聲喝道。
這一聲終於不再是剛才那種克制的冷淡了。盛君行終於在今晚見到了除了陰陽怪氣和冷漠之外的葉平孤的情緒。
饒是好脾氣好耐心如葉平孤，也實在受不了盛君行一直在說一點不著四六的話了，整個晚上，盛君行說的話沒一句是他想聽的。明明二人可以較為禮貌地涇渭分明地不再有任何牽扯，到如今非要在劍戈相見，他實在不想再和這個人多說一句話。
葉平孤抬手又凝出一道冰刃，但這一次沒有立刻出手，冰刃懸在半空中，只是鋒芒的朝向還是指著盛君行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胸腔里，但是顯然，情緒還是從他的聲音中表現了出來。
他的聲音最終還是比平時高了幾分。
「我在北荒做我的聖子，你在九界做你的仙君。三百年過去了，你我各不相欠，你為什麼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