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盛君行看見了那一瞬間的收縮，但在他心裡，葉平孤的這點表現並沒有激發出他可能會有的一點退縮，或者是憐憫之心。
他看著葉平孤的神色，語氣稱得上是自得地繼續說道。
「你是我師兄。是九界殿的執樞。這點，你難道會不承認嗎，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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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葉平孤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
「無論你自認為是誰——葉平孤也好，雪青蘅也罷。但在我眼裡，你只是我盛君行的師兄。百轉萬易，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話音落下，這片空間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月光灑在這方天地中，將二人的神色照得纖毫畢現。
「說完了？」葉平孤出聲。他的聲音終於在此刻失去了那點向來的溫和，變得冷峻了起來。
盛君行看著他。
「說完了就滾。」葉平孤說。
盛君行沒有走。
他甚至沒有動。引幽憐的劍尖離他的咽喉只有半寸，他只要往前邁一步就會被刺穿，但他站在原地，絲毫不動。
「師兄，」盛君行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低了幾分，要不是因為在此刻這麼劍拔弩張的氣氛，二人之間的低語反而應該更像情人離別前的私語一樣。
「你這麼生氣，是因為我騙了你，還是因為騙你的人是我？」
「有區別嗎。」葉平孤冷冷地說道。
「有。」盛君行往前邁了半步。引幽憐的劍尖觸到了他的領口，幽藍色的光芒又閃爍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往後退。「如果是因為騙了你——那任何人騙你，你都會生氣。但如果是因為騙你的人是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平孤眼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紅上，「那說明你在意。在意我是誰，在意我為什麼來，在意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認出了你。」
「帝曜仙君好口才。」葉平孤根本不接這個人的胡言亂語。他現在內心唯一想的事，就是讓面前這個自以為是的人快點離開北荒。要不是因為他有著良好的個人素質、如今還是北荒的聖子，他早就將面前的人打出北荒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傾吐出來，「這些說辭，您都事先排演過麼，怪不得說的那麼順口。北荒偏僻，沒什麼好招待的，倒是讓九界之主看了不少笑話。」
「無論您是誰，」葉平孤繼續說道，他實在不想在這裡再和盛君行糾纏下去。
前塵舊事都過去了，為什麼非要揪著他不放呢？他到底哪裡得罪了盛君行？值得他紆尊降貴地前來北荒？
「都請從我的北荒離開。」
「您的北荒。」盛君行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原來是您的......北荒。」
「北荒和九界井水不犯河水。仙君駕臨北荒，聖殿招待不周，是北荒的過失。但既然仙君是微服私訪，想來也不需要什麼儀仗送行。請。」
「那如果我不走呢。」盛君行說。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聖子大人是打算把我扣在北荒，還是打算用你手裡那把劍把我請出去？」
葉平孤聞言冷笑一聲，「你當真以為我不敢麼？」
引幽憐的劍尖在月光下紋絲不動，指著盛君行的咽喉。
你未免也看的起自己了，盛君行。
再良好的個人素質也抵不過有人在葉平孤的底線上跳踢踏舞。他給了盛君行一個面子，沒想到盛君行得寸進尺，大放厥詞，事到如今，他就算一再忍讓，似乎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我猜——」盛君行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意，「你不敢。」他似乎真的是認真地回答了這個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的問題。
而下一瞬，他便瞧見那點幽藍色的光芒一閃，月光下劍鋒一亮，直直向他攻來！
這一招不是虛招，更不是試探，是實實在在的一劍。
幽藍色的劍芒在夜空中划過一道極細極亮的光弧，劍尖破開空氣時帶出一聲尖銳的嘯音，已經逼至盛君行眉心。盛君行側身避開，劍鋒擦著他的耳廓划過，削斷了他一縷散落的碎發。這一劍的速度比葉平孤平時在聖殿裡表現出來的要快得多，快到他袍袖被劍風帶起的獵獵聲還沒傳到耳邊，劍尖已經逼近了盛君行。
盛君行側身避開，劍尖擦著他的領口划過，他退了一步，將剛剛還未收回的劍拿起來，甩了個劍花。
「多年未見。師兄風采絕代，仍是不減當年。」
確實是多年未見了。葉平孤冷笑一聲。不算這恍然而過的三百餘年光陰，他也已然許久未曾真正的出過劍了。
上輩子自從平定九界紛亂之後，他的劍術幾乎沒什麼空間能讓他再施展了——平時處決一些亂臣賊子的時候不算，因為這用不到任何一點能稱之為「劍術」的東西，你總不能說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有什麼美感。
至於平常辦公的時候，他也幾乎沒再碰的上什麼值得他使劍的情況。大部分時間下，他用的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摺扇來當做武器。
只是沒想到，下一次拔劍竟然會是在這樣的場景下，而面對的對象也不是曾經幻想過的什麼叛將逆賊，而是曾經並肩作戰的人。
「能得到仙君這樣的評價，我真是不勝惶恐。」葉平孤不咸不淡地將這句話嗆了回去。
而葉平孤的下一劍已經到了。
引幽憐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完整的半月弧，幽藍色的劍芒在空中拖出一道極細的尾光，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幽藍墨汁的筆在夜色里畫了一道弧。
這一劍取的正是盛君行方才往後退時暴露的左側空當，角度刁鑽，時機精準。
盛君行抽劍格擋。玄黑色的長劍破空時卻反常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劍身在月光下也不反光，像是一道被凝固的黑夜。兩柄劍在空中相格，幽藍與玄黑碰撞，炸開一圈細碎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