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會是宋提的同夥、上線。亦或是宋提的仇家嗎？
看來今晚，他可真是來對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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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等到明天早上再來，或許早已人去樓空，或許連宋提本人也被毀屍滅跡了。
葉平孤心下一片雪亮，向明燭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二人更是屏息凝神，隱身符的作用下，二人的身影輕匿於距離宋提所居住的宅屋不遠的地方。視野遼闊，一望無際。
修仙之人的視力大部分都極好，於是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葉平孤將剛剛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該說不說的是，葉平孤的時間湊巧又不湊巧。不湊巧的是他來的時間確實有一點晚了，以至於他並沒有見到整件事情的全部。而偏偏湊巧的是，他恰恰好趕上了盛君行正欲收尾而不再掩飾自己的實力，拔劍斬殺了那黑衣之刃的時候。
......應該是嚴淮慎。不過到現在，他也應該稱呼他為盛君行了，不是麼？
真是委屈他了。一幅和他平日行徑幾乎沒有一點重複的神色，倒是也難為他能裝上這麼久。
曾經他和盛君行相伴千年，朝朝暮暮。在不明真相的外人面前，或許稱得上是一對君臣相得，弟友兄恭的佳話——思及於此，此等傳言或許也並非是一場空穴來風。
在盛君行還尚且處於最佳賞味期的時候，二人也曾在某個夏季的星夜裡親密無間地共習劍法，共談樂事。如今想來，那簡直是生命里不可再得的無憂無慮的時光。
二人共研劍招，而盛君行的天賦在那個時候已經大顯鋒芒。他同盛君行一同習劍千萬次，一同比招千萬次，更有無數次的生死攸關之刻所磨鍊出如同一人般進退從容的默契。
毫不誇張地說，整個九界八荒，最了解盛君行劍法的人，最通曉盛君行劍意的人，除了盛君行本人和他的劍，整個天地之下，就只有葉平孤了。
容貌可以改變，習慣可以偽造，連身世來歷也可以如同寫話本子一般隨手編排胡說，甚至就連此時他所感受到的劍意，也可以被掩蓋。
但對於出身即是劍修，又在劍修一途上走的極高極遠的葉平孤與盛君行【一說盛君行和葉平孤二人分別為劍修一道上最長的河和最高的山】來說，在他們面前，一旦泄露出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劍意，那便跟亮明真身相比，沒有什麼區別了。
高手過招，無需言語。因為太過相近，太過熟悉，以至於感受到的那一瞬間，葉平孤心下便不可遏制冷笑起來。
好熟悉的劍意。
熟悉得令人厭惡的近乎作嘔。
更何況，那是盛君行的劍意。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模仿出他的劍意？又有誰敢呢？
因而，他絕對不會認錯。
他絕對不會認錯。
葉平孤撤掉了術法。
——
盛君行深吸了一口氣 ，環顧一圈，正待蹲下搜一搜面前殺手殘留的記憶。
就在這時，院門口的光線忽然微微扭曲了一瞬，像是一層極薄的水幕被撤去了。
葉平孤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明燭。他的目光先落在院子裡那兩具屍體上——靠在門框上已經咽氣的宋提，被釘在院牆上的殺手。
然後他能感受到葉平孤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現在的臉還是嚴淮慎的臉，但那柄劍上殘餘的劍意不是能屬於嚴淮慎的劍意——那種霸道凌厲的、帶著不可一世的壓迫感的劍意。
盛君行此時也反應了過來。
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葉平孤。
偏偏在這裡。
而眼下，卻是再也找不到半點轉圜之語了。
他看見引幽憐在葉平孤腰間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那一瞬間，盛君行感覺自己一直以來精心構建的謊言世界終於崩塌了。
崩塌的毫無預兆，崩塌的盪氣迴腸，崩塌的轟轟烈烈。崩塌的無地自容。
這倒也難免，從他來到北荒，得知面前的聖子就是葉平孤，進入聖殿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這一天到來的準備。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能來的這麼快，來的這麼的......猝不及防。
他沒能在最佳的時機，用最好的方式對葉平孤坦白。但是盛君行捫心自問無數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其實並沒有這樣的時機。現在，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被葉平孤親手揭穿了。
盛君行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或者說，是被太多情緒塞滿了。在那麼多年的統治歲月里，他自然遇到過比這個還要危急，還要迫切的事情。但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劇烈無比，讓他無故而莫名感受到後背發涼的。
如今他的情緒，有對葉平孤突然出現的震驚，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冰冷的恐懼。
人總是對在意的東西分外上心，分外在意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明燭如是說。
我怕的不是打不過他，也不是怕他殺了我。實際上，如果葉平孤此刻能真的這麼幹，他反而是甘之如飴的。
盛君行心想：我是怕他看我的眼神——那種被欺騙後的冰冷和審視。在無數個夢裡，我擁有過他的縱容和溫柔，現在這一切都要被收回去了。
曾經擁有過的所珍視的東西如今卻被給予者無情地剝奪，任誰也無法做到心如磐石半點不移的。
而在大廈崩塌之後，盛君行內心除了恐慌，竟然還不知道從何而來地湧上了一點奇怪的欣喜......？
就好像如今的他，終於在葉平孤面前——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地剝下了自己的假面，反正結果已經板上釘釘無法更改。他反而終於能與葉平孤光明正大地說點什麼話了。
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任何偽裝都已被撕破。那個他一直在拖延、一直不敢面對的審判時刻，最終還是來了。也許，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選擇權交給葉平孤。說出真相，然後等待葉平孤的判決。
如果葉平孤覺得殺了他能解恨，那也行。這總比他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強。
而葉平孤也不負他的期望。
葉平孤往前踏了一步，拔劍出鞘。
這一次，劍尖卻對準的是面前的、他曾經信任過的人。
「我問你，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