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提的嘴唇動了動。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間狹小昏暗的屋子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唇齒間帶著血沫和劇毒特有的甜腥氣味。
「封印牆……是太古時期……一塊...石。?不是我們的東西。聖子把它封在礦脈最深處,用自己的血脈做引。讓我做這些的人——他的聲音太低太輕,幾不可聞——他是九……」他的喉嚨里忽然湧出一大口黑血,宋提好像也知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他死死抓住盛君行的衣服,人之將死,他好像將面前的盛君行看成了是另一個人一般。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說接下來的話。饒是這樣,他的聲音也不可遏制的小了下去。他張開嘴,好像再要說些什麼的。
「......沉沙鐵未銷,前朝,前朝!」
......什麼?
我問你正事呢,你給我背個詩是什麼意思啊?這不鬧呢嗎!
沒有辦法,盛君行也只好側耳去細聽面前這人的瘋話。
「王師北定....告乃翁!」宋提整個人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過於可怖,還沒等盛君行再度對這番莫名的話進行詢問,他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瞳孔驟然放大。
宋提死了。
盛君行的手指還按在他的天靈蓋上,他能感覺到最後一絲殘魂在侵蝕下徹底找不到蹤跡。
他收了手,緩緩站起來。
而那個殺手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已經重新整好了攻勢。他的目光越過宋提的屍體落在盛君行身上,嘴角浮起一絲冷厲、得意、而癲狂的弧度。
宋提死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而目睹這一場面的還有一個活著的人。
如果這個人不能活著離開,所有關於宋提的線索都會和他一起被埋在這個荒無人跡的地方里。殺手提劍沖了過來,這一次,他似乎用盡了全力。
盛君行站在宋提的屍體旁邊,靈劍垂在身側。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他最近這一路走得已經足夠憋屈——先在枯榮絕被禁制攆得跳了暗河,又在溫泉里被葉平孤抓了個正著,小心翼翼地裝了好幾天孫子,好不容易找到宋提,人證卻在他面前被人滅了口。
宋提說出口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完——封印牆封的是一塊太古石頭,然後初代聖子用自己的血脈封印了它。
然後呢?石頭來自哪裡?那又和九界有什麼關係?是誰指使他私運銀髓、拓印陣法的?那個「九」字後面到底是誰的名字?這些問題的答案都隨著宋提的死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還有,宋提最後拼死也要背的那首詩,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不相信宋提這樣的人,在死前背那樣莫名的一首詩是毫無意義的。
但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擺在他面前,宋提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對一切都沒有了確切的答案。
而眼前這個雜碎,就是害他功虧一簣的元兇。
那個殺手已經衝到了近前。窄刃長劍上附著的符咒在月光下泛著陰森的暗綠色螢光,劍尖直取他的咽喉。
盛君行抬起眼,那雙平淡乾淨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他不再壓著自己的修為。
宋提已經死了,沒有人需要顧忌了。
就算到時候他觸發了相關的禁制,他搜完面前人的魂,他也完全來得及從現場消失。
劍刃在黑暗中划過一道極為短促的弧線。
這一劍沒有任何技巧上的花哨,就只是速度上的巔峰——速度太快了,快到殺手甚至沒有看清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他只看見自己的窄刃長劍連同拿劍的那隻手一起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他的手臂飛出去,緊接著,他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感覺到手腕上傳來一陣劇痛,這才發現他自己握劍的右手已經從腕骨處被齊齊削斷了。
下一劍已經來了。盛君行的劍法很好,不講究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殺手根本躲閃不及。
面前的人於是眼睜睜地再劍尖從他的胸口穿過,從後背透出,速度之快讓他甚至沒能感覺到疼痛。
殺手張了張嘴,喉嚨里湧出一口黑血,和宋提胸口湧出的血混在一起,在積灰的地面上匯成一灘暗紅色的污血。盛君行收回劍,劍刃上沾的血順著劍尖滴落。
他低頭看著殺手的屍體,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站在那裡,讓那股被壓了好幾天的憋屈和戾氣在劍刃上慢慢散乾淨。
......他該走了。
飛舟之上。
葉平孤靠在座椅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引幽憐的劍柄。窗外北境的雪山在月光下越來越近,那些陡峭的山峰像是被某種力量劈開了大地之後留下的傷疤,嶙峋而沉默。他將目光投向舷窗外漸漸清晰的蒼嶺主峰。
飛舟在一處隱蔽的山坳里降落。
「帶路。」他吩咐明燭道。
明燭站在前首,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向那個村子。
二人走出一段距離,葉平孤停下來,抬手施了一道隱身術法,將他和明燭的身形與靈力波動一併掩去。
葉平孤現在所施用的這道隱身的術法,還是當年盛君行手把手教給他的自創的一道術法。不僅所施用的靈力小,波動還小,穩定度還高。作為天道之子的出品物品,葉平孤根本不擔心這東西的威力以及有效性。
「好了,走吧。」
兩人沿著河谷往裡走,腳下溪流潺潺,月光從頭頂一線天的縫隙里漏下來,把谷底的碎石照得如同散落一地的白骨。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河谷豁然開朗,沉沙村出現在視野盡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在月光下像一個佝僂的老人,枝杈全部歪向同一個方向。
空氣里有一股新鮮的、還沒來得及散盡的靈力波動——那是劍氣。
還有一個人的血。
葉平孤的腳步不禁頓了一瞬。
他自覺來得已經夠快了,但還是有人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