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的吻果然不是溫柔的，也不是試探的。是葉平孤上輩子閒著沒事幹的時候有所料想的，是盛君行一貫的風格——不講道理。葉平孤的後腦被他扣住，退無可退，只好下意識地動手去推他。
月白色的袍服和玄色的龍紋袍混絞在一起。盛君行吻他的方式像在確認一件遲到了三百年的東西。不是在索取，更像是在認領。
像是在說，這個人，我的。
三百年了，還是我的。
葉平孤伸手去推他。手撐在盛君行的胸口，能感覺到衣料下面緊繃的肌肉和沉穩的心跳。推不動。盛君行紋絲不動，反而把他往後壓了一步，葉平孤的後背撞上了廊柱。涼的。他被夾在廊柱和盛君行之間，前面是盛君行十分不講道理地壓過來的胸膛，後面是冰冷的柱子，無路可退。
盛君行終於放開他的嘴唇的時候，葉平孤的呼吸已經亂了。他偏過頭，躲開盛君行追過來的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盛君行。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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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低頭看著他把臉別開的樣子。師兄的側臉線條清雋，下頜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耳尖是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盛君行伸出另一隻手，把葉平孤別過去的臉掰回來。動作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看著我。」他說。
葉平孤不看。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盛君行領口的龍紋上。
他不想看見盛君行。但是在這個夢裡，他實在是打不過，逃不掉，法力在夢裡像被什麼東西封住了，一點都用不出來。這具夢裡的身體和上輩子一模一樣，在有些關鍵時刻——尤其是關於盛君行的關鍵時刻，非常的不聽他的話。
盛君行看著他不肯抬起來的眼睫，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種「你果然還是這樣」的笑。
葉平孤上輩子就是這樣。盛君行做了什麼事讓他不高興了，他不吵不鬧不告狀，只是垂下眼睛不看他，禮數依然周全，態度依然恭敬，跟往常一模一樣，盛君行挑不出什麼錯處來。但只是眼睛不看他。有時候能持續好幾天。盛君行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辦，就每天過去找葉平孤陪在他身邊，一連過了好幾天，葉平孤才終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說尊上，你不必這樣 。
三百年了。還是這樣。
這雙眼睛還是這麼的淡漠，這麼的熟悉，這麼的陌生，這麼的不近人情。
這麼的可恨。
盛君行低下頭，嘴唇貼上葉平孤緊閉的眼瞼。葉平孤的眼睫在他唇下微微顫動著，像一隻被捏住了翅膀的蝶。
他吻過葉平孤的左眼，右眼，眉心，鼻樑，最後重新落在嘴唇上。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慢，更重。像是在品嘗什麼等待多年的珍饈美饌。
葉平孤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推又推不動，躲又躲不開，法力全無，連咬他一口都做不到——夢裡的身體像是被盛君行的意志完全壓制了，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在盛君行換氣的間隙里偏過頭，聲音發緊。「盛君行。你放開我。」
「不放。」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葉平孤還是決定掙扎一下，試圖用語言喚醒一下這個明顯不正常的盛君行的神智。
「葉平孤。」盛君行開口便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衡舟仙君，不是師兄，是葉平孤。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沉甸甸的，在唇齒中碾磨，最終極輕極重地被盛君行於夢境之中的方寸之地久別重逢地吐露出來。
只能在夢境裡再見一面，只能在夢境裡才能宣至於口的微妙而濃烈到不可忽視的心緒一時間將這方寸之地暈染的曖昧不已，盛君行的目光似乎猶如實質，將這片區域氤氳出一點溫和的氣息。
「我師兄。九界殿的執樞。替我擋了一輩子劍的人。」盛君行的拇指從他頸側移到了下頜，抬起他的臉，「死了三百年，在夢裡也不肯好好讓我看一眼的人。」
葉平孤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這倒不是心動，但他確實有點被戳中了。盛君行說「在夢裡也不肯好好讓我看一眼」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從未在上輩子感受到會在盛君行身上出現的情緒。
葉平孤沒有再掙。盛君行說那句話的時候，拇指正輕輕地摩挲著他的下頜。動作無比鄭重，但是力度卻是極其輕柔的，那力度，輕到不像是盛君行會做的。
盛君行感覺到懷裡的人不再掙了。他把葉平孤往廊柱上壓了壓，低下頭，把臉埋進葉平孤的頸窩裡。鼻尖貼著頸側的脈搏，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
「師兄。」他叫了一聲。聲音悶在葉平孤的頸窩裡，帶著一點含混的鼻音。和剛才判若兩人。剛才是不講道理的君王，現在是把臉藏起來不讓人看見表情的孩子。葉平孤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後腦抵著廊柱，脖子被他的頭髮蹭得發癢，頸窩裡是他滾燙的呼吸。
葉平孤望著九界殿的飛檐，心想這夢什麼時候醒。頸窩裡那個人還在叫師兄，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三百年欠的都叫回來。葉平孤被他叫得心裡發麻，心口發燙，終於還是沒忍住，冷笑了一聲，吐出一點刻薄的話。
「盛君行。你是不是只會叫師兄。三百年了，你學會的詞就這一個？」
盛君行聞言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盛君行的眼眶有點紅的。而葉平孤看見那雙泛紅的眼睛，準備好的陰陽怪氣忽然卡在了喉嚨里。
他上輩子見過盛君行的很多種表情。漫不經心的，不耐煩的，冷酷的，殺意凜然的。唯獨沒有見過紅著眼眶的。盛君行七歲起就不會真正的哭泣了。他通常是將這點軟弱的情緒作為對葉平孤的特效專攻武器，讓葉平孤一次又一次地止不住地心軟。而如今，他正紅著眼眶看著葉平孤。
葉平孤：……
葉平孤還是意料之內並不意外地驚訝發現，他還是對這副樣子的盛君行毫無招架還手之力。一看到盛君行這副樣子，明明知道這是盛君行自己裝出來的，可是內心卻還是止不住地心軟了一刻，什麼陰陽怪氣，什麼刻薄言語，什麼滔天怒火，都在看見盛君行近乎含淚的神色的那一瞬間裡不著痕跡地被消解，煙消雲散了。
葉平孤一瞬間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止。」盛君行說。他的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我還會別的，師兄要試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