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然後他低下頭來

2026-09-07 20:06:18 作者: 水云云長東
  盛君行從夢裡醒過來。飛舟正在穿過第二片星海的邊緣,艙外的星空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向後流動。周圍堆滿貨物的陰影里,有個返鄉的神族後裔在打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夢裡他沒有和葉平孤有絲毫交流。他站在遠處看著,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但他知道那個年幼的自己趴在葉平孤背上時,葉平孤身上傳來的溫度是什麼樣的。不是夢裡的溫度,是真實的溫度。他記得。

  盛君行鬼使神差般地把手掌覆在自己的後頸上。而他的掌心卻是涼的,不像葉平孤的那麼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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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瘋了。盛君行不禁在心底里自嘲自己一句,他剛剛到底是在幹些什麼。

  ------

  另外一邊,北荒聖殿。

  葉平孤在庫房找到那件東西,純屬偶然。他只是在帖子的儀仗隊離開之後,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翻了起來——不是帖子的內容,而是那捲雲紋錦帛上「帝曜」兩個字。盛君行的帝號。三百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兩個字,是在九界殿的摺子上。盛君行批摺子極簡,有時候只畫一個圈。他在那些圈下面替盛君行補上具體的處置意見,然後把摺子發回各司。三百年後這兩個字出現在北荒,客客氣氣地請他赴會。

  葉平孤不想在寢殿裡待著。帖子的重量還壓在案頭,他需要做點別的事來把它蓋過去。於是他選擇去了庫房。

  所以最近他經常去庫房。

  在《霜天錄》第五重修煉到第四十天的夜裡,他需要一味輔助修煉的靈材。庫房的執事已經睡了,葉平孤沒有叫人,自己提著一盞長明燈進了聖殿後方的庫房。庫房很深,外面幾層存放的是常用的靈材和器物,整理得井井有條——溫照暫代西境地方長老之後,順手把聖殿庫房也整頓了一遍。葉平孤取了需要的靈材,正要離開,長明燈的光晃了一下,照見庫房最深處角落裡堆著的一摞舊物。

  庫房最深處那堆舊物已經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破損的靈兵,過時的陣盤,不知主人的玉佩,刻著神族古文的殘片,被庫房執事統一堆在角落裡,像一座無人祭掃的墳。葉平孤本來沒打算翻。九界宮的帖子剛到,那捲雲紋錦帛上「帝曜」兩個字還壓在他案頭,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待一會兒。但長明燈的光掃過舊物堆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幽藍色光。只閃了一下就滅了,像一隻在暗處睜了一下又閉上的眼睛。


  他蹲下來翻了翻,然後手指碰到了那件東西。涼的。不是金屬的涼,不是玉石的涼,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從極深的雪層下取出來的那種涼。他握住它,把它從舊物堆里抽了出來。

  那是一柄長得像劍的法器。

  說它像劍,是因為它的形狀——細長,比尋常的劍窄了大約一指,長度卻多了三寸。劍身通體幽藍,像北荒冬夜將明未明天空的顏色。劍鍔處刻著兩個古字,不是神族古文,是九界通用的楷書,但筆畫比現行的楷書更樸拙,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寫的。引幽憐。

  但葉平孤握住它的那一刻就知道這不是劍。劍有劍骨,是金鐵之屬,再怎麼輕盈也有金屬的分量。這東西沒有。它的材質不是金鐵,不是靈玉,不是任何一種葉平孤認識的靈材。幽藍色的「劍身」在長明燈的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像凝固的液體,又像壓縮到極致的靈氣。握在手裡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脈動從劍柄傳上來——不是劍本身的震顫,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心跳一樣的節律。它被壓在庫房最深處不知多少年,抽出來的時候依然光潔如新,沒有鏽跡,沒有灰塵,像是在等什麼人。

  葉平孤把它掂了掂。分量比他預想的要趁手。不是輕重的問題,是那種「握上去就覺得該這樣握」的感覺。劍柄上纏著的繩已經鬆了,他把繩子重新纏緊,握在手裡試了一下。

  很順手。

  像是替他量身定做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但他沒有多想。在九界殿當了三百年執樞,見過的法器和神器多了去了,有一兩件認主的、有靈性的,不算稀奇。這件東西大概是哪代聖子或者長老留下的,被遺忘了,壓在庫房深處,恰巧被他翻出來。僅此而已。他把引幽憐帶回了寢殿,掛在床頭的劍架上。阿羅看見了,好奇地湊過來問這把劍好漂亮叫什麼名字。葉平孤說了,阿羅歪著頭念了一遍,說好奇怪的名字,引幽憐,是引什麼東西來憐惜嗎。

  葉平孤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盤膝坐下,繼續修煉。冰藍色的靈光在經脈中運轉到第三十六個周天時,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絲異樣。不是經脈的問題,是掛在床頭的引幽憐。那把劍在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撥了一下它的劍弦。

  葉平孤睜開眼,看了一眼引幽憐。劍安靜地掛在劍架上,幽藍色的劍身在長明燈的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沒有任何異常。他閉上眼睛,繼續修煉。


  那天夜裡他照常修煉。《霜天錄》第五重的靈力在經脈中運轉了三十六個周天,收功之後他在蒲團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和往常一樣躺下休息。

  他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著之後,掛在床頭的引幽憐亮了一下。幽藍色的光從劍身上浮起來,像一滴水從冰面上滑過,無聲無息地沒入他的眉心。然後滅了。

  這一晚上,他又久違的做了夢。

  就像有人攥住了他的神魂,猛地往深處一拉。他來不及抗拒,甚至來不及反應,眼前的長明燈光就暗了下去。

  他站在九界殿的廊下。月白色執樞袍服,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抱著一摞摺子。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場景。

  但這一次,盛君行不在殿內。他在廊下。

  葉平孤看見他的時候,他正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臂,玄色龍紋袍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冕旒摘了,露出整張臉。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三百年過去了,盛君行的面容和葉平孤記憶里的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修士的外貌不會老,但神態會。盛君行靠在廊柱上的姿態比從前更放鬆了一些——非常有那種「這九界都是我的,我想靠哪兒就靠哪兒」的令打工人趨之若鶩的鬆弛感。

  他側過頭,看著葉平孤。目光從葉平孤懷裡的摺子移到他的袖口,停在那道磨得發白的痕跡上。

  「師兄又不換袍服。」盛君行輕輕地說這些沒有意義的廢話。

  葉平孤想說這不是你能管的。管好你自己。但夢裡他的嘴不聽使喚。「回頭換。」他回答道。

  盛君行極其自覺地自然而然地把手伸過來。盛君行和上次一樣,先是捏住了他的袖口。但這一次沒有捻,而是攥住了整截袖口,把他往廊柱的方向拉了一步。葉平孤一時間沒有防備,被他拉得趔趄了半步,懷裡的摺子差點散了。他正要開口說尊上你做什麼,盛君行已經鬆開了他的袖口。然後握住了他的手腕。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位置。拇指按在腕間的脈搏上。

  葉平孤想掙脫開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段夢境裡,他一方面指揮不了自己的四肢,一方面還沒有什麼靈力。葉平孤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掙脫開,幾次嘗試後未果,他終於還是放棄了掙扎,默默地順著盛君行的動作去了。

  但這一次盛君行沒有摩挲。他把葉平孤的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葉平孤的掌心有一道很淡的繭——握筆握了太久而磨出來的。盛君行低頭看著那道繭,拇指輕輕地按上去。

  「師兄的繭還在。」他說。

  葉平孤想說人都死了繭當然不會消去或是繼續生長了。但盛君行的拇指在他的繭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著。像是在確認那道繭還在不在。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

  葉平孤沒說話。他什麼也不想說了。

  「師兄。」盛君行在沉默了片刻後,又繼續叫他。

  聲音和從前不一樣。從前盛君行叫他師兄,語氣里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懶散,像是在叫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現在的語氣是平的。不是平靜的平,是被壓實了的平。所有的情緒被壓成薄薄一片,從聲音里透不出來,只能從那雙眼睛裡漏出來。那雙眼睛裡沒有上朝時的漫不經心,沒有批摺子時的不耐煩,沒有殺人時的冷。是一種葉平孤從沒見過的、沉甸甸的、被壓了三百年壓成了固體的東西。

  葉平孤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一時間竟掙脫開了盛君行的手。盛君行看他的眼神很詭異,就如同好像在看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現在這件東西自己出現了。盛君行不打算再讓它丟了。

  葉平孤想繼續開口解釋說我不是你師兄,你師兄死了三百年了。

  但夢裡的嘴不聽使喚。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盛君行越靠越近,直到走到他身邊,而他退無可退。盛君行走路的姿態和從前一樣,不急不緩,袍角拂過九界宮冰冷的地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葉平孤的心跳上。他走到葉平孤面前停下來。離得很近。近到葉平孤能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近到能看見他眼睫投在瞳孔里的陰影。

  盛君行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不是捏袖口,不是握手腕。是直接扣住了葉平孤的後頸。那隻手的力道不重,但扣住的位置很準——後頸,修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拇指按在頸側,正好壓著脈搏。葉平孤的脈搏在盛君行的拇指下跳得很快。盛君行感覺到了。

  「師兄還是在怕我。」他說。不是問句。

  葉平孤想說我沒有。但盛君行的拇指在他頸側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裡面的跳動是真實的。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上了葉平孤的額頭。

  葉平孤的大腦空白了一瞬。盛君行的額頭是涼的。九界之主的體溫從來算不上溫熱,他的身體溫度是比普通人要低一點的,但當盛君行貼上來的時候,葉平孤還是被那種涼意激得微微顫了一下。

  太近了。近到盛君行的眼睫幾乎掃在他的眼瞼上,近到兩個人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盛君行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額頭抵著額頭,拇指按著頸側的脈搏,像在確認一件很複雜的事。

  「三百年。」盛君行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貼在一起的人能聽見。「師兄讓我找了三百年。」

  葉平孤想說我沒有讓你找,我死了,死了就是沒了,你不用找。

  但盛君行的拇指又按了一下他的脈搏,像是在數什麼似的。

  一下。兩下。三下。很多很多下。

  數完了,確認了,這個人是活的。

  然後他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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