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執事大會之後,葉平孤明顯感覺到聖殿的氣氛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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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是更細微的改變。廊下值守的修士站得比從前認真了一些,各殿送來的摺子比從前多了一些,阿羅每天進來點燈的時候,腳步比從前輕快了一些。
這些變化很輕,像北荒的雪落在瓦片上,一片一片,無聲無息,但積攢起來就能壓彎松樹。
葉平孤用了三天時間把大會上宣布的政令全部落地成文。每一條政令後面都附了具體細則——誰負責、什麼標準、什麼時間完成、向誰匯報、匯報的形式和頻率。這些細則是他上輩子攢下的本事。久而久之,他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每一條政令下去之前,都會把執行路徑從頭到尾走一遍,把所有可能卡住的節點提前打通。
而這個習慣卻在北荒救了他。
紀白拿到靈脈加固細則的當天就出發回了東境。走之前他來向葉平孤辭行,站在寢殿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聖子大人,您列的那個加固時序——從外圍第三層開始,一層層往裡推——我問過陣法師,他們說這個方法比直接封堵裂縫更穩。但從前沒人這麼想過。」
葉平孤正在批摺子,頭也沒抬。「不是我想的。是第七代聖子手札里提過類似的思路,他當時是用在修復結界上的。我挪過來用了。」
紀白愣了一下,然後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溫照在同一天出發回了西境。她走之前沒有來辭行,只是托阿羅送來了一卷帛書。帛書上是西境空戶案的初步追繳方案——冒領軍餉者限期退還,私采靈材者查封礦場,牽連的地方執事就地免職。方案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岑仲的弟子今天一早離開了西境,方向是聖殿。聖子大人留意。」
葉平孤看完,把帛書收進了案頭的密匣里。
明燭明晦兩兄弟倒是沒走。他們本來就常駐聖殿,接了這個差事之後更是把藏經閣當成了第二個家。
明晦隔三差五就讓阿羅帶話過來,有時候是「又翻到一卷雪長寂聖子的手稿」,有時候是「藏經閣第三層的禁制被人動過」,有時候乾脆是「哥今天又凶我了」。葉平孤每次都讓阿羅帶回去三個字或者兩個字——「知道了」或者「忍著」。
而阿羅回來的時候總會多帶一句明晦的反應,比如「五長老說您偏心」,或者「五長老說下次他要自己來找您告狀」。
葉平孤聽到這些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彎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過的簡單又美好。
桓思遠是變化最小的一個。他還是每天準時來聖殿點卯,處理日常政務,見了葉平孤依然恭敬有加。但葉平孤注意到,他開始在摺子里寫一些具體的東西了。不是套話,是真的在覆核四境上報的數據。雖然覆核的結果有時候還是抓不住重點,但他開始抓了。
這就夠了,他至少有個理由,不必罷免這個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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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結束後的第七天,葉平孤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聖殿最深處。聖殿最深處,或許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關於北荒的事情。
聖殿本就建在北荒最高的雪峰之巔,走到最裡面的地方,往上還有九重高塔。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高塔的頂層存放著北荒神域最重要的東西——北荒神印。
這裡指的不是聖子日常用的那方印璽,是真正的、從神族先祖手中傳下來的神器,唯有聖子有資格,有能力去使用它。
雪青蘅繼任聖子時曾經登上過高塔頂層,以血脈之力喚醒神印,加固了神族結界。那是他作為聖子的第一件大事。
之後百餘年,他再沒有上去過。他當然還是想上去的,但是他實在是沒有餘力。加固結界消耗巨大,雪青蘅繼任時修為尚淺,那一次幾乎把他的靈力抽乾。後來他想等修為更進一步再上去,但靈脈枯竭、政務纏身、修煉受阻,百年過去,直至身死,他都始終沒能第二次登上高塔頂層。
葉平孤站在高塔的入口處,仰頭望去。九重高塔在風雪中沉默地矗立著,塔身上覆蓋著萬年不化的冰層,冰層里隱約可見神族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雪青蘅的記憶里是明亮的金色,而如今卻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清了。
塔門沒有鎖。只有一道對於聖子來說稱得上是極簡的血脈禁制。葉平孤抬手把手掌按上去,禁制便無聲地消解了。
葉平孤抬腿走了進去。
塔內的空氣比外面更冷。不是北荒風雪的那種冷,是一種更沉鬱的、從時間深處滲出來的陰暗寒冷,甚至還有點冷濕的感覺。葉平孤沿著螺旋的石階緩緩往上走。第一重,存放的是神族歷代聖子的畫像。畫像上的面孔他大多在雪青蘅的記憶里見過,從第一代聖子雪照開始,到雪長寂為止,一共二十三位。畫像的排列順序是從下往上,越往上年代越近。雪長寂的畫像掛在第八重的入口處,畫上的人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看透了很多事之後的平靜。
其實這裡還少了一幅。
少了一幅關於雪青蘅的畫像。曾經的雪青蘅,那個聖子,確實已經因為北荒的命運自願而死了。
葉平孤在雪長寂的畫像前站了一會兒,心裡無悲無喜,說不上是什麼感受,最多是悵然。
「你留的手記,我讀到了。」他在心裡說,「你查了一百年差點查出來的那個人,我幫你查。你護了北荒千餘年,我幫你繼續護著。別擔心。我既然成了聖子,我就能當好聖子。」
畫像上的人當然不會回答,畫上的雪長寂仍然平靜而溫和地注視著來到這裡的每一位聖子。
葉平孤沒有再駐足,他繼續往上走。
第九重。
高塔的頂層比下面八重都要小,只有一丈見方。四面沒有窗,牆壁上刻滿了神族最古老的符文,符文的線條在長明燈的光下泛著暗淡的金色。正中間是一方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枚印璽。
北荒神印。
它比葉平孤想像的要小。大約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麼大,跟別的動輒幾十寸的靈器相比起來顯得格外嬌小。它的材質不是玉,不是金,不是任何一種葉平孤認識的靈材。是一種極深的、近乎黑色的墨藍色,像北荒冬夜的天空被壓縮成了這一小方印璽。印鈕是一隻展翅的雪鳶——神族先祖的圖騰——雪鳶的眼睛是一粒極小的白色寶石,在長明燈的光照耀下微微閃著,發出一點驚人的奪目的亮光。
雪鳶翔夜,萬古不晝。
葉平孤走到石台前。
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神印是需要聖子以血脈之力喚醒的。數百年前雪青蘅第一次觸碰神印時,神印感應到他的血脈,自動激活,將他的靈力抽走了將近七成才完成了一次結界加固。那種感覺雪青蘅記得很清楚,以至於現在葉平孤都能感受到當時雪青蘅的感受——那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血脈深處被喚醒了,然後被神印一口吞了下去。
葉平孤伸出手。
他不知道這具身體換了一個神魂之後,神印還會不會認他。血脈是雪青蘅的血脈,身體是雪青蘅的身體,但神魂不是。如果神印只認血脈不認神魂,那應該沒問題。如果神印認的不只是血脈——
他的手指觸到了神印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然後是一陣極輕的震顫,像是神印在辨認他。葉平孤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接著這點震顫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停了。神印上的雪鳶眼睛亮了起來,不是明亮的金色,是一種黯淡的、像餘燼般的暗紅色——和雪長寂密匣上的封印一模一樣。
它認了。
葉平孤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神印忽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吸力。但卻不是吸他的靈力,反而是去吸他的神魂。那股力量從神印中湧出,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意識,猛地往深處拽去。葉平孤下意識地本能地想要抽手,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雪青蘅的冰靈根靈力自動運轉起來,卻不是抵抗,而是順從——像是這具身體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甚至在期待它。
眼前的長明燈光猛地暗了下去。
葉平孤的意識被近乎強制地突然地拽進了一片茫然無物的,近乎純白色的迷濛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