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長明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揚霜殿冰冷的青玉地面上。
溫照在懷疑。不是懷疑他的身份——她不可能想到「葉平孤」這個名字——但她懷疑閉關百年能不能讓一個人改變這麼多。她今天說出那句話,不是質問,是試探。試探他的反應,也試探他的底線。
葉平孤沒有慌張。因為溫照雖然懷疑,但她今天的立場是站在他這邊的。她念出那九十一戶空戶的記錄時,語氣平靜,但字字堅定。她選擇在散會之後單獨問他,而不是在殿上當眾質疑。這說明她不是敵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她的懷疑沒有消除,她其實會一直懷疑。
這是一個問題,但是眼下實在沒空處理。而且,他該怎麼說呢?怎麼說他才可能信呢?
葉平孤站起身來,走出揚霜殿。北荒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氣息。殿外的廣場上,人群已經散盡,只有阿羅捧著暖手爐站在廊下等他。小姑娘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見他出來,小跑著迎上來。
「聖子大人,您說了那麼久的話,冷不冷?」
葉平孤接過暖手爐。北荒的夜風確實很冷,雖然有護體靈氣,但是大部分人都還需要帶個專門的辟寒的靈器。剛穿到這裡,葉平孤確實有點不適應。但過了這麼久,他逐漸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怕這種冷了。雪青蘅的冰靈根體質天生親近寒冷,風颳在臉上像涼水拂過。
「不冷。」他說。
阿羅仰頭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聖子大人,您今天好厲害。」
葉平孤低頭看她。
「哪裡厲害?」葉平孤問道。
阿羅想了想。「那個桓寧說了那麼多話,您每一句都接得住。像打雪仗,他扔一個雪球您接一個,扔一個接一個,最後一個都沒砸到您身上。」
葉平孤被她這個比喻逗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
阿羅跟在他身後,踩著積雪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
「聖子大人,那個桓寧,您為什麼不罰他呀?」
葉平孤的腳步沒有停。
「因為罰他沒用。」
「那什麼有用?」
葉平孤走進寢殿的門,把暖手爐還給阿羅。
「讓他自己想。想得越多,越怕。越怕,就越不敢再有下一次。」
阿羅接過暖手爐,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想明白了沒有。
門合上了。
葉平孤走到蒲團前,盤膝坐下。今天的政令宣布完畢,桓寧被當場駁退,岑仲被暫停職務,西境交給了溫照。表面上,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推進。
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桓寧今天站出來,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有人讓他站出來的。那個人想看看聖子的成色,所以推了一顆棋子出來試探。現在棋子被吃了,那個人會有什麼反應?縮回去,還是換一顆更重的棋子?溫照的懷疑,真的只有她一個人有嗎?還是說,其他人也在比較——比較現在的雪青蘅和從前的雪青蘅,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葉平孤閉上眼睛。冰藍色的靈光再次亮起。
《霜天錄》第五重的運轉路線在經脈中緩緩鋪開,葉平孤現在的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一方面是因為確實資質好,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有停止過修煉。批摺子的間隙、議事的間隙、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所有的時間縫隙都被他用靈力填滿了。
第五重,萬雪同悲。群攻之術,消耗巨大。雪青蘅生前很少用這一招,因為北荒的靈脈已經支撐不起這種級別的消耗了。但葉平孤隱隱覺得,這一重功法里或許藏了什麼東西。
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關於這一重的描述太過簡略,只有「群攻,消耗巨」五個字。這不像雪青蘅的風格。雪青蘅對手札的記錄一向詳細,唯獨對第五重的描述一筆帶過。
為什麼?
或者說是……恐懼感?
還沒等他細細品味出來這到底是什麼感情的時候,他就又突然感受到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分明好像就是有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但是無比清晰地喚了他一聲。
師兄。
葉平孤猛地睜開眼。
靈光消散。寢殿裡空空蕩蕩,只有長明燈的光在牆壁上投下安靜的光影。窗外,北荒的夜風卷著雪粒敲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有人在叫他。
大概是他聽錯了。
葉平孤坐了很久,然後重新閉上眼睛,準備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