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抬眼看向聲音的來源。是一個年輕的神族子弟,站在桓思遠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穿著執事的服色,面容與桓思遠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間比桓思遠多了幾分銳氣——或者說,多了幾分不知天高地厚。
葉平孤面上溫和,沒有表現出什麼來,內心卻不免得冷笑一聲。
蠢貨。又是被推出來試探的棋子。
桓寧。桓思遠的侄子,聖殿東殿的主事,管著聖殿的內庫和採買。雪青蘅的記憶里對這個人有一點印象:年輕,聰明,但聰明得太過外露,總覺得別人不如自己。桓思遠沒有子嗣,對這個侄子頗為看重,有意栽培他進入長老會。
葉平孤看著他,示意他開始吧。「說。」
桓寧上前一步,行了一禮,姿態恭敬挑不出來什麼錯數,但眼睛裡沒有絲毫恭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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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大人方才說,衛隊裝備更新從東境開始試點。那麼請容屬下斗膽一問——為何是東境?東境衛隊的裝備損耗確實嚴重,但西境和南境的邊防壓力更大。西境與北淵遺族接壤,南境緊鄰妖獸荒原。這兩處的衛隊裝備損耗並不比東境輕。而聖子大人卻將試點放在東境,是否就正是因為紀白長老掌全境兵務,而紀玄執事恰好是東境的人?」
這話說得很聰明。他其實沒有直接反對葉平孤的政令,而是提出了一個看似「基於北荒整體立場」的一個看似「合理」的質疑。表面上是在為西境和南境說話,為北荒說話,實際上是在暗示葉平孤偏袒紀白和紀玄。
更重要的是,他在試探——試探葉平孤的政令能不能經得起質疑,試探這個「閉關五百年」的聖子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每一個細節。還是只是聖子一時興起,不作數的胡鬧。
而後面的試探,自然不會只是桓寧的想法,而是岑仲及其背後之流的意思。
殿內有些人的目光開始變得微妙。
紀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紀玄站在人群里,臉色不太好看,但沒有說話。溫照垂下眼睛,像是在等葉平孤的反應。明燭面無表情,明晦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葉平孤看著桓寧,目光平靜得像北荒冰湖,毫無波瀾。
「你管聖殿內庫和採買。」他說。
桓寧微微一愣。但還是應答了。
「是。」
「那我問你。東境衛隊現有靈兵多少件,損耗率多少。西境和南境各有多少件,損耗率各是多少。」
桓寧張了張嘴。「這個……數字繁複,屬下需要查閱卷宗。」
「不用查。我告訴你。」葉平孤的語氣依然很淡,說出的話卻是斬釘截鐵的。
「東境衛隊在冊靈兵三百二十件,實際堪用者不足四成。西境在冊靈兵二百八十件,堪用者約五成半。南境在冊靈兵二百五十件,堪用者約五成。」
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各境各殿的執事都住了嘴,盡力低下頭去裝鵪鶉,不和聖子大人交流任何一個可能的眼神,更別提還眼神交流這種事了。
「你既然管採買,就該知道北荒神域的靈兵儲備總共還有多少。庫房裡的備用靈兵,全部拿出來,夠裝備一個境嗎?」葉平孤溫和地問道,但是問出的問題,卻無比的冷酷現實,讓桓寧恨不得一時間裝聽不見。
但顯然現實不可能。於是桓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無比,他只好乾巴巴地,苦澀地說。「不夠。」
「不夠。所以只能分批來。」葉平孤說,「分批就要有先後。先後怎麼定?按邊防壓力定,還是按實際損耗定?」
桓寧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西境邊防壓力大,但西境衛隊的裝備堪用率比東境高一成半。南境緊鄰妖獸荒原,但南境衛隊近十年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獸潮,靈兵損耗主要是日常磨損。東境邊防壓力最小,但裝備損耗最嚴重——因為東境靈脈枯竭最甚,衛隊常年抽調人手協助靈脈維護,靈兵在靈脈深處的高壓環境中加速損耗。」
說完了,他停下來,看著桓寧。
「你剛才問我,為何是東境。這就是答案。」
桓寧的臉色變了。因為葉平孤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翻閱卷宗的動作。所有的數字、所有的判斷依據、所有的輕重權衡,全部在他腦子裡,信手拈來。而他葉平孤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是平靜的。
這意味著聖子不是在「宣布政令」,是在執行一個他已經反覆推演過無數遍的方案。
殿內的氣氛又變了。那些微妙的目光從葉平孤身上消失,轉而又落在了桓寧身上。
桓寧尷尬無比,一時間臉上竟飛上一點薄怒的粉紅。眾人的意味不明的眼神之下,他實在沒辦法抓著這個不放——更何況,再和聖子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吃虧的也只可能是他。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無比的決定。
桓寧重新抬起頭,這一次,他的臉上換了一副誠懇的表情。
「屬下愚鈍,多謝聖子大人指點。」他躬身行了一禮,禮數周全,極為尊敬。
「不過屬下還有一問——聖子大人方才說,西境空戶的核查由溫長老繼續推進,地方長老知情不報者就地免職。西境地方長老岑仲岑老大人,在北荒任職百餘年,德高望重。聖子大人說他『知情不報』,那麼敢問聖子,您可曾給過岑老大人當面自辯的機會?」
這句話一出口,殿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桓思遠的臉色在此刻終於變了。他回頭看了侄子一眼,眼神里有制止的意思。但桓寧沒有看他,只是看著位於上首的葉平孤,眼神里甚至有點隱藏的極深的勢在必得和挑釁。
好刻薄的問法,好一針見血的角度。凡間人們常說,「打蛇打七寸,命中要害處。」如今,北荒的政治格局裡,葉平孤的政務處理方法裡,關於岑仲的處理是一個無論如何都邁不過去的問題。而在這種百人議事的齊聚的政治場面里,葉平孤的一言一行都會被手下百般揣測。
聖子是溫和還是強硬?是心照不宣還是錙銖必較?
一旦葉平孤做出了軟弱的,或者是稍微有點不懂的姿態——哪怕只是泄露了一絲一毫,就會立馬被台下這群執事們看不起。
大家就都糊弄糊弄吧,反正聖子也不懂!
這樣的話,對於葉平孤之後的政令以及之後的治理非常非常的不友好,也會對他本人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至少在政治上,他的話語權會被大幅度削弱。可能他以後的政令就會被慢慢偷工減料的執行,趨於後來,可能就是他的命令只能到達聖殿了。
聖子懂政治嗎?聖子他懂個*的政治!
還是好好回去修煉吧聖子,修煉我們沒你懂,可是政治你是一定不懂,至少沒我們懂。
葉平孤看著桓寧,忽然覺得很熟悉。這種熟悉感不是來自雪青蘅的記憶,而是來自葉平孤自己的記憶。上輩子在九界殿,這樣的人他見過太多。年輕的、聰明的(或真或假的)、急於表現的,被長輩推到台前來試探風向的。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進諫」,以為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天衣無縫,以為坐在上面的人會礙於場合、礙於情面、礙於「廣開言路」的名聲,不得不接下他們的質問。
確實,大部分上位者都會不得不接下他的疑問——說直接一點,就是被拿捏了。但是還有例外情況,如果上位者根本不在意這點虛名,不在意這點情面,那麼這個所謂「上諫」的人的下場通常不會是很好。
哈,葉平孤心底冷笑一聲,開始神遊天外。
如果是盛君行的話,從他問出剛剛那個冒犯的問題之後——盛君行肯定認為這是對他無比冒犯的追問,桓寧就已經被盛君行拉入黑名單,馬上就會被盛君行實行大型的報復小連招,包括但不限於先給個禁言咒然後拖下去以「不敬尊上」的罪名先打個百鞭子淬靈鞭,然後再扔下去輪迴個幾世的苦痛人生,等到上來之後還得看盛君行還記著不——不過通常應該是記著的,盛君行的記仇程度如果排第二恐怕九界八荒沒有人敢排第一。所以還會喜提上司給的小鞋一雙,扔到下界去,那幾乎就是沒有什麼再上來的機會了。
其實盛君行在他死前的時候已經溫和多了,葉平孤想。至少他已經沒有動不動銷神破魂,挫骨揚灰什麼的,甚至連全廢修為都很少了。而且他也不再記仇了,總而言之,他整個人都比一開始的他好多了。
當然此時葉平孤沒有意識到,盛君行不再記仇,其實是因為盛君行有仇當場報,絕不留到第二天。
我廢柴的時候打不過你所以才記仇,我都登臨九界了還記仇不直接報仇,那不是白登臨九界了嗎!
停停停停停,怎麼又想起來盛君行了?葉平孤暗自頭疼一瞬,連忙將思緒抽回來。
言歸正傳,桓寧確實很聰明。他的每一問都踩在點上。第一問質疑東境試點的公平性,被葉平孤用數據當場駁回。第二問立刻換了一個角度——不是質疑政令本身,而是質疑程序正義。沒有給岑仲當面自辯的機會就定罪,這是程序瑕疵。這個問題更難回答,因為它不涉及具體數據,涉及的是「聖子是否公正」這個更根本的問題。而且他搬出了「德高望重」四個字,把岑仲架在了道德高地上。如果葉平孤堅持不給自辯機會,就是苛待老臣。如果葉平孤鬆口給了自辯機會,岑仲就能從容準備說辭,甚至反咬一口。
葉平孤沒有立刻回答,剛剛腦海里百轉千回,回歸現實,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他沉默的時間很短,但足夠讓殿內所有人都去感受到那種微妙的張力。
然後他開口了。
「岑仲有沒有機會自辯,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他停了停,語氣中竟然有點輕鬆感,更有點瞭然。這時候恆寧才突然感到有點不對勁,不過還沒等桓寧的大腦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麼的時候,葉平孤繼續出聲了。
「溫照。」
溫照聞言,上前一步。「在。」
「把你從西境帶回來的核查記錄,嗯……就是關於岑仲的部分,念給桓主事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