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點到名的桓思遠聞言微微欠身。「老臣在。」
「這一個月聖殿的日常事務,多勞大長老操持。」葉平孤的語氣很平和,「下月起,四境政令執行情況改為直接上報聖殿。大長老負責覆核。覆核的標準我稍後會擬一個細則給你。」
桓思遠抬起頭,看了葉平孤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意外、失落、一絲隱隱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像是扛了很久的重物終於被人接過去了一部分,雖然不甘心,但肩膀確實鬆快了。
「老臣領命。」他說。
葉平孤看著他,他明白桓思遠從來都知道自己能力不夠。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混,但又沒有能力不混。雪青蘅把北荒交給他代管,他管不好,又不敢說管不好,只能硬撐。撐了三百年,撐到自己也信了那些套話。現在葉平孤把「匯總」從他手裡拿走,他失落是真的失落,但鬆了一口氣也是真的。
人的複雜,就在這裡。
葉平孤收回思緒。繼續吩咐了一下細節。
議事結束的時候,葉平孤宣布了一件事。
「三日後,聖殿召開全境執事大會。四境所有執事長老、衛所主官、各殿主事,凡在冊者,悉數到場。」他停了停,「四境地方長老,也一併通知道。能來的都要來。來不了的——」
他看向溫照。
「來不了的,直接就地革職。溫照,你傳遞下去。實在情有可原的,你再報給我。如果只是小事,直接罷免,你看著辦。」
溫照應聲。葉平孤注意到,桓思遠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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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境執事大會那天,北荒罕見地放了晴。
聖殿最大的議事殿——揚霜殿——被從裡到外打掃了一遍。這座大殿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雪青蘅在任時就不太喜歡開大會,他更習慣把相關的人叫到偏殿,一件一件事議。揚霜殿上一次啟用,還是雪長寂在任時的事。
殿內站了上百人。四境的地方長老來了三位——東境的沒來,因為東境靈脈加固正到關鍵處,紀白替東境地方長老告了假,葉平孤同意了。
各境執事、衛所主官、各殿主事,把大殿站得滿滿當當。這些人里有葉平孤認識的——紀白、溫照、明燭明晦、紀玄——但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有這些人的面孔和名字,但大都模糊,像被水洇過的墨跡,氤氳著看不清楚。
葉平孤獨坐在主位上,目光從殿內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有敬畏的,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淡漠的。什麼樣的都有。閉關幾百年的聖子忽然醒來,而他一醒來就開始清查政務,這些人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覺得聖子終於開始管事了,北荒有救了。有人覺得聖子不過是三分鐘熱度,過一陣子就會回到從前。於是有人在觀望,有人在等待,有人在盤算。
葉平孤把這些面孔一張一張記在心裡。
看人差不多到齊了,葉平孤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揚霜殿的穹頂將聲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個人耳邊。
「五百年。我在閉關之前,北荒有靈脈三十九條。如今剩十七條。」
原本還有點低聲談話的聲響的殿內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五百年。北荒的人口從一萬六千減到一萬兩千。血脈濃度從十二降到七。」
更安靜了。甚至有些人低下了頭。
「這些不是你們的錯。」葉平孤說,「五百年間,你們守住了北荒。靈脈枯竭不是你們造成的,血脈稀釋不是你們造成的。你們在一條漏水的船上撐了五百年,船沒有沉。這本身就是功勞。」
有些人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但從今天起,光是『船沒有沉』不夠了。」葉平孤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們要開始補船。不止是補,是要讓這艘船重新航行。」
他開始一條條地宣布政令。
不是商量,是宣布。
靈脈加固由紀白全權負責,東境主靈脈為第一優先級,其餘十六條靈脈按枯竭程度依次排期。所需靈材和人手,四境協調供應,由溫照統籌。人口和血脈濃度的核查由溫照繼續推進,西境之後是南境、北境,年內全部完成。空戶問題一旦查實,冒領軍餉者追回贓款,私采靈材者查封礦場,地方長老知情不報者就地免職。典籍整理和歷代手札修撰由明燭明晦負責,藏經閣增設值守修士,出入記錄即日起恢復每日核查。聖殿日常政務,桓思遠繼續統管,但四境政令執行情況改為直接上報聖殿,大長老負責覆核。衛隊裝備更新由紀玄牽頭,從東境開始試點,按實際損耗情況分批更換。東境試點完成後推廣至四境。
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誰負責,什麼標準,什麼時間完成,向誰匯報。沒有「酌情」「視情況而定」「原則上」這類模糊的措辭。葉平孤上輩子替盛君行批摺子批了三百年,最恨的就是這種詞。這些話的唯一作用,就是給不做事的人留後路。
他不打算給任何人留後路。
包括他自己。
政令宣布完畢,一時間,殿內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反對的沉默,是消化的沉默。
一百多人同時在心裡盤算著這些政令對自己意味著什麼——哪些是機會,哪些是威脅,哪些人會被抬上來,哪些人會被按下去,自己能幹什麼,這改動對自己究竟是好是壞。
葉平孤也很有耐心地陪著他們沉默,可能是一下子接受這麼多信息,大家還要緩緩。葉平孤理解。
不過,他還存有一個不能與外人言的目的,就是把那個在暗處的人——或許能把他釣出來。
葉平孤等了片刻,然後意料之內地,果然就有一個人開口了。
「聖子大人。」
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