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就是桓思遠的。大長老匯總了這一個月來北荒四境各項政令的執行情況，寫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到，但沒有任何實質內容。葉平孤從頭看到尾，發現桓思遠寫了一千多字，真正有用的信息不超過三句。其餘全是「諸事順遂」「上下齊心」「仰賴聖子洪福」之類的套話。
葉平孤看著這卷摺子，又拿起來抖了一下，一時間沉默了一會兒。桓思遠或許不是壞人。但他是真的能力平平。在北荒這艘到處漏水的大船上，他當了幾十年的大長老，唯一的本事就是誰都不得罪，什麼事都往後拖。
雪青蘅生前拿他沒辦法——不是看不出他的問題，是換掉他之後，五大長老里沒有一個能鎮住場子的老人。留著他，至少長老會上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團結。
但葉平孤不打算讓他繼續這樣混下去。
現在這個情況下，再容忍桓思遠渾水摸魚就是對北荒的不負責，不亞於讓北荒慢性死亡。
他在桓思遠的摺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大長老匯總辛苦了。下月起，每月匯總改為四境各自上報，聖殿直接收。大長老負責覆核。」
平心而論，這其實只是一個很輕的調整。不撤他的職，不削他的權，只是把「匯總」變成了「覆核」。明面上來看，這幾乎是一個微不足道地更改。
但內里的含義，桓思遠一定能讀出來。四境各自上報、聖殿直接收，意味著葉平孤不再需要通過大長老才能了解四境的情況。桓思遠的消息中轉站功能，從下月起就結束了。他如果還想留在權力中心，就必須從「中轉站」變成真正的「覆核者」——真正去核實四境上報的內容有沒有問題。這需要能力，需要精力，需要得罪人。
桓思遠願不願意做，是他的事。葉平孤給了他選擇。
摺子批完的時候，窗外已是暮色沉沉。阿羅進來點燈，看見葉平孤面前堆著的摺子已經全部批完了，整整齊齊碼成五摞。每一摞上面都壓著一枚素玉鎮紙，素玉鎮紙下露出批紅的字跡，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聖子大人，晚膳送來了。」阿羅把食盒放在案邊，「今天有雪蓮燉靈鴿，是溫長老從西境帶回來的靈鴿。」
葉平孤接過來，打開食盒，香氣撲面而來。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上輩子九界殿的飯菜。
九界宮的御膳房匯集了九界八荒最好的食材和最好的廚子，做出來的東西精緻得像藝術品。
盛君行從來不在吃上花心思，一個原因是他其實根本不需要吃飯，吃飯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生活習慣而不是必需品。
所以御膳房做什麼他吃什麼，面無表情地吃完，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如同在上工一樣。葉平孤有一次實在看不下去，逗著問他，說尊上覺得今天這道菜如何。
盛君行想了想，說了兩個字：熟了。
葉平孤當時差點沒繃住。後來他偶爾會去御膳房，跟廚子們聊聊天，告訴他們盛君行雖然不說，但有些菜他吃得比別的菜多幾口。廚子們如獲至寶，從此盛君行案頭的菜就慢慢地悄悄地偷偷地發生了變化。盛君行大概從來沒發現過。
葉平孤慢吞吞地把那份雪蓮燉靈鴿吃完了。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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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葉平孤召集了五位長老議事。
這是一個月來第一次全體議事。紀白從東境趕回來了，風塵僕僕，衣袍上還沾著靈脈深處的岩塵。溫照也從西境趕回來了，比走的時候瘦了一點，但眼神比從前更沉靜。明燭明晦站在末位，兄弟倆手裡各捧著一摞典籍目錄。桓思遠最後一個到，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他已經讀過葉平孤批回來的摺子了。
葉平孤沒有寒暄。他直接讓每個人匯報這一個月來的進展。
紀白先說。東境靈脈外圍加固已經啟動，第一批靈材和陣法師已到位。他估算了一下進度：外圍三層加固完成需要八個月。裂縫本身的封堵需要在外圍加固完成後才能進行，大約還需要一年。總共不到兩年。比最初預估的三年縮短了三分之一。
「人手足。」紀白解釋，「東境衛隊抽調了五十人協助。紀玄主動提出來的。」
葉平孤點點頭，沒有評價紀玄的事。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溫照接著說。西境空戶的初步核查已經完成。兩百餘空戶中，有明確證據被冒領軍餉的一百三十餘戶，其餘正在進一步核實。她查到了一條線索：空戶的名單和西境幾處靈材礦場的私采人員名單高度重合。換句話說，有人把神族後裔的名額挪給了私採礦場的人，讓他們以神族族人的身份吃空餉，私采的靈材則流向不明。
「岑仲知道這件事嗎？」葉平孤直接問。
溫照沉默了一瞬，接續下去。「他沒有直接經手的證據。但西境每一戶的戶籍變動都需要地方長老用印。他說他不知情，我其實不信。」
葉平孤沒有追問。他把溫照的話記在心裡，轉向明燭明晦。
明燭呈上典籍目錄。近三代聖子手札已全部整理完畢，共計四十七卷，其中雪長寂聖子十一卷，雪青蘅聖子二十三卷，另有十三卷是更早期的聖子所留、被雪長寂整理收錄的。明燭匯報的時候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像一個真正的研究典籍的修士在匯報工作。明晦站在哥哥旁邊，手裡捧著另一摞目錄，眼睛卻一直在偷偷觀察幾位長老的反應。
葉平孤注意到了明晦的目光。他在看桓思遠。
桓思遠站在首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但當明燭說到「雪長寂聖子手記中有兩頁被撕毀」的時候，桓思遠的手指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葉平孤捕捉到了這個細小的動作。
他沒有當場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說明燭明晦做得很好，然後轉頭看向桓思遠。
「大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