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靈脈附近有動靜。北荒神域的二長老紀白帶人進入了東境主靈脈區域,停留數日,似乎在勘驗什麼。同一時間,北荒聖殿的聖子雪青蘅下發了一系列政令,涉及靈脈勘驗、人口核查、典籍整理、軍備清查。」
姜玄策頓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又繼續說道。
「這些政令的措辭和行文方式,與北荒從前的公文風格完全不同。簡明,直接,不留解釋餘地。」
盛君行聽了,但也只是盯著看著輿圖上那片空白,很久沒說話。
「閉關幾百年,醒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養傷,是清查政務。這個聖子,倒是有意思。」
姜玄策沒有接話。
盛君行伸出手,在北荒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輿圖上的那片空白於是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亮了一瞬,然後恢復原狀。
「萬靈法會的邀請函,再發一道。」
「內容?」
盛君行收回手,轉身走下觀星台。玄色的龍紋袍在晨光中拖出一道很長的影子。
「和上一道一樣。一個字都不用改。」
姜玄策抱拳應下。他目送盛君行的背影消失在觀星台的盡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輿圖上北荒的位置。那片空白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粒被遺落在棋盤角落的棋子。
但姜玄策知道,尊上從不遺忘任何一粒棋子。
他只是還沒決定,這粒棋子該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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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紀玄的請罪摺子遞上來了。
摺子很厚。葉平孤翻開看了一眼,就明白紀玄這三天是怎麼過的了——這個人把自己管東境軍備四十年來的所有記錄全部翻了出來,不管是有問題的還是沒問題的,一股腦全寫進了摺子里。七年間的軍備申報記錄按照年月日排列,每一條後面都附了說明。哪些報了,哪些沒報,沒報的原因是什麼,誰經手的,誰批准的。
葉平孤從頭看到尾,在其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
紀玄沒報的那些申報,大部分集中在最近十年。再往前推,他的申報記錄是完整的、正常的。變化發生在十年前。十年前,東境衛隊的裝備更換申請突然開始被大量駁回。
紀玄在摺子里寫得很隱晦,但葉平孤讀出了他真正想說的話——不是他不報,是報了也不批。連報了幾年都不批之後,他就不再報了。
葉平孤把摺子合上。
十年前。這個時間點像一根針,扎在葉平孤的腦海里。
他拿起筆,在紀玄的摺子末尾批了一個字。
「准。」
准他繼續擔任東境執事長老。准他重新整頓東境軍備。准他在一個月內把第三衛所缺失的裝備補上,從哪裡補、怎麼補,他自己想辦法,聖殿只看結果。
這個處理方法不是寬恕,是繼續用他。紀玄這個人貪沒貪?貪了。但他不是主謀,他只是整個腐爛系統里的一環。把這一環砍掉容易,但換了新人上來,未必比他乾淨,反而還要重新熟悉東境的複雜局面。不如留著他。讓他知道自己被捏住了把柄,讓他知道聖子不是瞎子,讓他比從前更賣力地幹活,同時讓他成為葉平孤插在東境的一根探針。他背後的人一定會聯繫他,安撫他,或者警告他。無論哪一種,葉平孤都會知道。
摺子發回去的當天下午,紀玄便動身回了東境,沒有片刻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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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溫照回來了。
她從西境帶回了人口和血脈濃度的核查結果。數據比卷宗上的更差。西境實際在冊神族後裔三千一百餘人,比卷宗記錄少了近兩百人。少的這兩百人不是死了,是溫照帶人逐戶核查時,發現有些戶根本不存在。空戶。
很明顯,是有人吃了空餉。
葉平孤看著溫照呈上來的名冊,不免沉默了一會兒。
北荒家大業大,得天獨厚。某種情況下,如果是良性循環的話,北荒能一直繁榮獨立下去,外面就算來殺,也是一時間尚且能抵擋的。除非北荒從根上爛了,從決策層開始,就已經被扭曲誤解了,只有這樣的情況,才能真正覆滅北荒。只有從內部鬧起來,北荒才會覆滅。
「西境的地方長老是誰?」葉平孤問道。
「岑仲。在西境任職四百年有餘,資歷很深。」溫照的聲音依然柔和,語氣里卻有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但葉平孤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著,「我問他空戶的事,他說年代久遠,需要查。於是我又問他要查到什麼時候,他說——」
溫照突然停了一下。
「說什麼。」葉平孤接著問道。
溫照深吸了一口氣,把剛剛沒說完的那句話補全了
「他說,聖子大人剛剛甦醒,諸事繁雜,這些小事不妨放一放。先把更要緊的事辦了再說。」
葉平孤一時間啞然。接著他把名冊放下,看向溫照。
「你怎麼回他的?」
溫照垂下眼睛,聲音變得硬硬的。
「我說,這話你自己去跟聖子大人說。」
葉平孤輕輕笑了一下。這是他醒來之後第一次笑。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種聽見了預料之中的話之後,覺得一切都在軌道上的笑。
「他會來的。」葉平孤說。
溫照抬起頭。雖然她沒有問出來自己的疑惑,但是神情里充滿了不解。
「不止他。」葉平孤把名冊合上,然後遞給溫照,「這份名冊你再抄錄一份,把原件留在我這裡。抄錄本還給岑仲,告訴他,聖子大人請他親自來聖殿一趟,當面解釋空戶的事。」
溫照接過名冊,猶豫了一下。終於出聲問道。
「聖子大人。」
「嗯?」
「您和從前……確實不太一樣了。」
葉平孤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看著溫照,目光溫和而從容平靜,一如曾經的雪青蘅。
溫照在這樣的目光下站了片刻,躬身退下了。
葉平孤獨自坐在議事廳里,聽著窗外的風聲。北荒的風從雪峰上刮下來,帶著萬年不化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上輩子——盛君行有一次問他,師兄,你明明能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為什麼總裝得什麼都不爭。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笑了笑,沒說話。
因為他不需要爭。在九界殿,他是盛君行的師兄,是執樞,是那個替師弟收拾爛攤子的人。他只需要把盛君行的事辦好就好,不需要任何人怕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是北荒的聖子。這片土地上有人抽了千年的靈脈,逼死了上一任聖子,又逼死了這一任聖子的前身。他們要的不是溫和的聖子。
他們要的是一個能被他們繼續操控的傀儡。葉平孤不打算當傀儡,他也當不了傀儡。所以他要讓他們重新認識雪青蘅。
窗外的風停了。議事廳里安靜得像一潭深水。葉平孤坐在長明燈的光里,只是神情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