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長寂的手記

2026-09-07 20:06:09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側門後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明燭和明晦兄弟倆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明燭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明晦則毫不掩飾地用一種「臥槽」的眼神看著葉平孤。

  「聖子大人。」明燭躬身行禮。

  明晦自覺地跟著哥哥的動作行禮,但頭低下去的時候,眼睛還是忍不住地在往葉平孤臉上不自覺地瞟。

  「聽了多久?」葉平孤掃了他倆一眼,饒有興味地問道。

  明燭正要開口說「剛到」,明晦已經搶答了。

  「從『你說你管東境軍備管了四十年從來沒出過差錯』開始聽的。」

  明燭絕望地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對這個幾乎沒長腦子的弟弟已經放棄治療了。

  聖子在上,收了明晦吧!

  葉平孤倒是不甚在意。他把紀白的帛書放到一邊,看向兩兄弟。

  「藏經閣的密匣,打開了嗎?」

  明燭搖頭答道。「沒有。那道密匣上有血脈禁制,只有聖子本人的血脈才能打開。我們不敢擅動。」

  葉平孤瞭然地點了點頭。「那走吧,去看看。」

  他起身走向門口。經過明晦身邊的時候,明晦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聖子大人。」

  「嗯?」

  葉平孤停下來看向他。

  「您剛才問紀玄的那句話——」明晦頓了頓,「第三衛所那些士卒用凡兵代練的時候,他在做什麼。這句話,您是故意的嗎?」

  葉平孤輕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了,腳步不停。

  「什麼故意的。」葉平孤問道。

  「故意不罵他,不罰他,不問他的罪。就問這一句。」

  葉平孤推開議事廳的門。北荒的風雪迎面撲了個滿懷,葉平孤衣服的下擺被吹了起來。

  葉平孤眯了眯眼,繼續往前走。

  他走進風雪裡,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讓他自己想。想得比我說出來的多。」

  明晦站在門口,看著葉平孤的背影在風雪中漸漸走遠。他轉頭看向兄長,發現明燭也在看著同一個方向,眼神里有明晦很少在哥哥臉上見過的東西。


  但那卻不是敬畏。是警惕。

  「哥?」明晦喚了一聲。

  明燭這才抽神,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下眼中的神情。

  「沒什麼。走吧。」

  他邁步跟上葉平孤。明晦站在原地,總覺得哥哥剛才的表情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他說不上來。

  風雪很快把三個人的身影吞沒了。

  ---

  藏經閣最底層的密匣放在石室的暗格里。葉平孤找到它的時候,發現它比想像中小得多——大約只有兩個手掌並排那麼大,材質是一種極深的墨玉,表面刻著的應該是神族古老的封印紋路。密匣的正上方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形狀是個立起來的較大的半橢圓,細細一看,像是人的指尖。

  葉平孤順理成章地把右手食指按上去,體內靈力行進,往指尖處去逼出一滴血。

  嘀嗒。

  血珠落在凹槽里的瞬間,密匣上的封印紋路亮了起來。不是明亮的金色,而是一種黯淡的、像是餘燼般的暗紅色。紋路依次一條條地亮起,又依次一條條地熄滅,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在緩慢地眨眼,或許還是在掙扎些什麼。

  最後一道紋路熄滅的時候,密匣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葉平孤把它翻開,往盒子內部里觀看去。

  出乎他的意料,這個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那就是一卷極薄的玉簡,材質和雪青蘅的手札一模一樣。但這一卷比手札更舊,邊緣已經有了細小的裂紋,像是被什麼人來回地反覆翻閱過很多次。

  會是誰呢?

  葉平孤一邊思索,一面拿起玉簡,注入靈力。

  光幕展開。入眼的字跡卻不是葉平孤熟悉的雪青蘅的筆跡。它比雪青蘅的字更端正,更老練,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的風格。落款處寫著三個字。

  雪長寂。

  是上一任聖子的手記。

  葉平孤瞭然,他的目光連忙往下移。

  而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今日從東境靈脈歸來。裂縫依然在。抽靈力的陣法依然在運轉。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人的位置,比我想像的更高。」

  「高到能看見我所有的動作。高到能在我每次接近真相的時候,提前一步把線索抹掉。」

  「徒兒,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也說明你接過了北荒。」

  「接下來的話,我只能寫在這裡了。你要記住。」

  葉平孤心中一緊,面上卻還是從容的神情。他的手指在不自覺地發力,握緊玉簡,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讀。他的表情在長明燈的光下沒有任何變化,像北荒萬年不化的雪。只有握著玉簡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明燭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從葉平孤的指尖移到密匣上,又移到那捲玉簡上,最後落在葉平孤的後背上。

  明燭一瞬間突然想說些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仍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睛,遮住眼底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被長明燈的光晃了一下,轉瞬即逝,終於還是了無痕跡,消逝於沉默之中。

  葉平孤把雪長寂的手記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在藏經閣底層,就著長明燈昏暗的光看了一遍。第二遍在寢殿裡,深夜,是外面下著大雪的天氣。第三遍在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玉簡放在膝上,盤膝而坐,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但手記的內容比他預想的要少。

  雪長寂顯然不是一個喜歡長篇大論的人。手記里記錄的,是他擔任聖子最後一百年間,對靈脈裂縫和北荒內鬼的調查結果。

  而調查結果約等於無。

  這倒還真不是雪長寂無能。是對手太高明了。雪長寂在任期間,曾經好幾次地都接近真於相。第一次,他查到了一個負責靈脈勘驗的低階執事頭上,但在他準備提審的前一夜,那個執事死了。死因是修煉走火入魔。殺人滅口的正常操作。

  第二次,他發現了東境靈脈附近有一處隱秘的陣法遺蹟,但等他帶人趕到時,遺蹟已經被一場「意外的」雪崩掩埋得乾乾淨淨,雪長寂無所收穫,只好打道回府。

  終於第三次,他幾乎已經鎖定了目標——手記里用了「幾乎」這個詞,後面跟著一個墨點,像是寫到這裡時停頓了很久——但就在那時,北境的雪崩發生了。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就不必多說了。

  雪長寂在北境遭遇雪崩,靈脈震盪引發舊傷復發,回到聖殿後不到三日就死了。

  三次接近,三次被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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