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看著下面嘰嘰喳喳的三人,面色淡定,葉平孤等他們都說完了,聖殿徹底安靜下來後,這才開口。
聲音不大,語氣也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你說你管東境軍備管了四十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紀玄昂然道:「正是。」
本書首發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葉平孤拿起紀白給他的那捲帛書,翻開,念了一段。
「東境第三衛所,在編人數一百人,實際在崗六十三人。靈兵損耗率七成,其中十一柄已徹底報廢,士卒以凡物代練。該衛所連續七年申報更換裝備,均未獲批。」
他停下來,抬起眼,看向紀玄。
「那麼敢問紀玄執事,這個衛所在你的管轄範圍內嗎?」聲音沒有改變,語氣從容不迫,甚至隱隱帶著了一點壓在從容不迫之下的微不可及的笑意。葉平孤猜他其實回答不出來。熟悉葉平孤的人如果在這裡可能就會發現,這正是葉平孤心情較好,甚至有心情逗著玩的表現。
葉平孤話音剛落,紀玄的臉色就變了。不是變得蒼白,是變得僵硬。那種僵硬是被人當面戳穿時才會有的——他顯然沒想到葉平孤手裡已經有具體的數字了。
「在……在。」他吞了下口水,硬著頭皮說,「但聖子大人容稟,東境衛所眾多,軍備有限,批覆需要統籌——」
「哦。統籌了七年?」葉平孤打斷他。
紀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葉平孤沒有提高音量。他甚至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用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的目光看著紀玄,然後繼續問。
「你說紀白越級插手東境事務,不合規矩。那我問你——東境執事府每年向聖殿申報軍備更換,批覆的權限在誰手裡?」
「在……在長老會。」
「長老會批覆的依據是什麼?」
「依據執事府上報的損耗情況。」
「也就是說,你上報什麼,長老會就批什麼。」
紀玄的額頭上開始沁出汗珠。
「那我再問你。」葉平孤的聲音依然很平靜,「第三衛所連續七年申報更換裝備,你報上去了嗎?」
議事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雪的聲音。
紀玄身後那兩個年輕子弟已經不敢抬頭了。紀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報……報上去了。但長老會沒有批——」
「你報上去了。」葉平孤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那你告訴我,哪一年、哪一月、以什麼形式上報的。上報文書的存檔在哪裡。長老會駁回的理由是什麼。駁回的批文在哪裡。」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枚釘子,釘在同一個位置上。
紀玄答不出來。
不是他不想編,是葉平孤問得太細了。細到任何一個真正辦過這些事的人都應該能答上來,細到臨時編造一定會露出破綻。紀玄管東境軍備管了四十年,這些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如果他真的報上去過的話。
葉平孤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這個人不是笨。他是傲慢。傲慢到覺得沒有人會查,傲慢到覺得聖子閉關三年差點死了,醒過來也不過是個半廢的人,不會真的深究這些陳年舊帳。他甚至可能是被人推出來試探的——試探這個「死而復生」的聖子還有多少銳氣,還有多少手腕,還值不值得忌憚。
「紀玄。」葉平孤平淡地出聲,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當上司老師父母叫你的全名的時候,通常是一種警告。
紀玄渾身一震。
「我不問你為什麼沒報。貪了也好,懶了也好,被人壓了也好,你自己選一個理由,回頭寫在請罪摺子里遞上來。」葉平孤的語氣依然很平靜,「我現在只問你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
紀玄在下面站著,面色蒼白,兩股戰戰,腿軟的幾乎站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三衛所那些士卒,用凡器代練靈兵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這句話是疑問句,但是語氣很輕。
紀玄的臉一下子更白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句話本身。
它沒有給他留任何狡辯的餘地。沒有質問他為什麼貪,沒有追查他到底吞了多少,沒有拿軍法嚇唬他。只是很輕地問了一句——那些士卒用凡兵代練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越是輕,就越是擲地有聲,也就是越沒有退路。
紀玄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葉平孤看著他,等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他知道紀玄答不出來。然後葉平孤收回目光,拿起案頭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下去吧。三日之內,我要看到請罪摺子。七年間的軍備申報記錄,不管是報了的還是沒報的,全部整理清楚,一併呈上來。」
紀玄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雪壓彎的陳年的木頭。
葉平孤沒有再看他。他把紀白的帛書翻開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動作很自然,像是紀玄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紀玄站了大約三息,終於低下頭,行了一個深深的禮。
「屬下……領命。」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是亂的。那兩個年輕子弟跟在他身後,像兩隻被雨淋透的鵪鶉。
議事廳的門重新合上。風雪聲又被關在了外面。
葉平孤把帛書翻到最後一頁,看完,合上。然後抬起頭,看向議事廳的側門,出聲道。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