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聖子叫雪長寂。
葉平孤是從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翻出這個名字的。雪長寂，從現在來看，是神族倒數第二位聖子，雪青蘅的師父兼養父。六百一十七年前在北境巡視時遭遇雪崩，靈脈震盪引發舊傷復發，回到聖殿後不到三日就羽化了。死的時候不到一千歲——在神族動輒三五千年的壽元里，算英年早逝。
葉平孤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雪青蘅的手札里反覆提到過這個人。每次提起的時候，字跡都會變得比平時更用力一些。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想念，又像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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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長寂死前對雪青蘅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北荒交給你了。」
彼時尚且年輕的雪青蘅跪在師父床前，說好。
然後年少雪青蘅就接過了北荒這副擔子，成了北荒的聖子，扛到了現在。
葉平孤有時候會想，如果雪青蘅知道自己將要接手的北荒究竟會是怎樣一個怎樣沉重的前景，他還會不會說那句話。大概還是會。
因為除了雪青蘅，沒有別人能承擔起這項重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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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白從東境回來的那天，北荒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葉平孤在聖殿議事廳里聽完了紀白的勘驗匯報。東境主靈脈核心處確實有一道裂縫，位置和他標註的第二個點完全吻合。裂縫長三尺，寬不到一指，深不可測。紀白用靈識探入裂縫查探，發現裂縫內壁光滑規整，絕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種高明的陣法留下的痕跡。
「裂縫還在。」紀白說，「但抽靈力的陣法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暫時停了。」
葉平孤略一沉吟，問道：「能判斷是什麼時候停的嗎？」
「粗略估算，大約四百年前。誤差不超過五十年。」
四百年。葉平孤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掂了幾遍。雪青蘅四百年前閉關。他閉關之後，靈脈上的陣法就停了。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聯繫，但他現在手上的拼圖還不夠多，看不清全貌。
「裂縫能修補嗎？」他繼續追問道。
紀白沉默了一下，思考了一下還是繼續恭敬地回答了下去。
「能。但需要時間。裂縫存在了至少九百年，周邊的靈脈結構已經被侵蝕得很脆弱了。貿然修補可能會導致整條主靈脈崩塌。需要從外圍開始，一層一層加固，最後再封堵裂縫本身。估算下來，至少需要三年。」
「那就從外圍開始。」葉平孤說，「一事不勞二主。煩請你擬一個方案出來，三天後給我。」
「不敢當不敢當。聖子所言，紀某必不負所托。」
紀白抱拳應下。
他轉身要走，葉平孤又叫住了他。
「紀長老。衛隊裝備的損耗情況，我記得你說要另冊記錄。」
紀白腳步一頓，回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沿途所見，已全部記錄在冊。東境衛隊的情況尤其嚴重——三百人的編制，實際在崗不到兩百，靈兵損耗率超過六成，有兩成的兵器已經徹底不堪使用。我問過東境負責軍備的執事，他說已經連續七年向上申報更換，均未獲批。」
葉平孤接過帛書，翻開看了一眼。紀白的記錄做得確實很細，每一處衛所的兵力、裝備、損耗、缺口，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有些條目後面還附了簡短的備註——「此衛所地處隘口，防務壓力大，裝備損耗尤甚」，「此衛所去年新換了執事，前任留下的帳目混亂，需另查」。
「我知道了。」葉平孤合上帛書，「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專心靈脈的事便可。」
紀白再次應聲退下。
葉平孤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揉搓著帛書的邊緣，神情嚴肅。連續七年申報更換，均未獲批。申報打到了哪一層被卡住的？是誰批了「不予更換」？這個人的名字在不在他這五天看過的卷宗里？
敵在暗，我在明。
葉平孤輕輕地揉了揉眉心。
他正在想著，一位神侍腳步極輕地走了過來，恭敬地行了禮，這才開口說道：「聖子，外面有長老求見。」
葉平孤唔了一聲，動作略微的停頓了一瞬間。
「好。那就讓他進來吧。」葉平孤從容地將紀白剛剛遞上來的帛書收好，順便吩咐道。
議事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桓思遠，不是溫照，不是雙生子中的任何一個。
進來的是一個葉平孤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神族長老的服制，但顏色比五大長老的淺了一等——是執事的服色。此人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氣。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的神族子弟，神態恭敬，像是跟班。
葉平孤不動聲色地翻了一下雪青蘅的記憶碎片。
哈，找到了。
紀玄。東境執事長老，紀白的遠房侄子。在神族裡算是中層，管著東境軍事方面的軍備供應。雪青蘅對他的印象很淡，只記得這個人「能力有，但驕橫，不太聽調」。
「聖子大人。」紀玄行了一禮，但腰彎得很淺，聲音也不怎麼恭敬，「屬下有事要當面稟報。」
葉平孤看了他一眼。「說。」
「屬下聽聞聖子大人下令，要將東境衛隊的裝備損耗情況直接上報聖殿。」紀玄站直了身體，語氣里竟然帶著一股子興師問罪的意味，「請容屬下斗膽一言——這不合規矩。」
葉平孤沒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紀玄繼續說。
紀玄顯然把葉平孤的沉默當成了默認與退讓，底氣不免更足了。
「東境衛隊的軍備供應向來由東境執事府管理，聖殿只負責批覆。如今聖子大人繞過執事府，直接派人下去核查，這置東境的職司於何地？紀白長老雖然身份尊貴，但他掌的是全境兵務，並非東境直屬上官。他越級插手東境事務，屬下不服。」
北荒神域的體制建立在兩個支柱上：聖子的絕對權威，和長老會的日常管理。聖子負責大方向，長老會負責執行。長老會裡有五大長老能和聖子直接溝通，具有權威性和全局性，剩下的各位長老便是執事長老，執事長老負責不同地域的總的事務，並和地方進行對接，也就是和各境的執事長老進行政務交流，再往下，就是地域的政務處理了。葉平孤平心而論，這個體制並不能稱得上是優秀。而這個體制在神族全盛時期運轉良好，因為那時候聖子有足夠的精力兼顧兩頭，長老們也都是族中精銳。
但現在不是全盛時期了。
聖子被修煉和突發事件占去了幾乎所有精力，長老會實際上掌握了北荒的日常權力。五位長老中，桓思遠老邁，紀白掌兵但常年不在聖殿，溫照負責內務和祭祀，明燭明晦資歷尚淺。權力實際上分散在幾個長老各自管轄的領域裡，彼此之間缺乏協調，更缺乏監督。
紀玄說完了話，他身後兩個年輕子弟也跟著點頭，一唱一和。
「就是。紀玄大人管東境軍備管了四十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聖子大人這是信不過東境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