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劍和三百年前捅進葉平孤胸口的那柄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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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一模一樣。
更確切地說,就是那一柄。
是害死他師兄的那把劍。
刺殺發生後,盛君行乾淨利落地將刺客活體搜魂,可惜刺客和他背後的人都對這個情況有所設想,雙方都有著不成功便成仁的義氣和決心,盛君行的搜魂沒問出來什麼有完整價值的信息,好在他還有漫長的不可計數的時間,百年的調查里,他有所收穫,但也稱得上幾乎是一無所獲 。
鑄劍的工匠找到了,已經死了兩百年,死因是走火入魔。經手的商人找到了,死於一場意外。傳遞消息的暗線找到了,在刺殺發生當日就自盡了。出錢的幕後之人——
盛君行的手指輕輕摩挲過劍身上的殺紋。
出錢的幕後之人藏得很深。他花了三百年,只查到了一個名號,更確切的說,是一個地點。
北荒。
盛君行把短劍放回案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尊上。」來者是帝曜十二衛的首領姜玄策,聲音壓得很低。
「北荒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盛君行問。
他問得很隨意,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姜玄策抱拳道:「回尊上,北荒神域依舊封閉。我們的探子只能在外圍活動,無法深入。不過——」
「不過什麼。」
「北荒神域那邊傳來的消息——那位閉關三百年的聖子,醒了。」
盛君行的手指停住了。
「三天前醒的。具體的探子還在查,只知道醒來之後見了五大長老,調閱了大量卷宗。其他的……」
姜玄策頓了頓。
「其他的,那位聖子把聖殿圍得鐵桶一般,探子一時半會兒進不去。請尊上再給些時日。」
盛君行點了點頭,意思是允了。
大殿裡一時間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之後,盛君行才突然出聲,語氣比剛才更漫不經心了。
「北荒聖子叫什麼來著。」
「雪青蘅。神族最後一位覺醒了始祖血脈的聖子。應該是在四百年前閉關,最近才出來。」姜玄策頓了頓,補充道,「算算時間,若他成功突破,應當已經是神主境的修為了。」
「四百年。」
盛君行把這三個字念得很輕。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只是隨口重複了一遍。
他放下那把劍,目光越過殿門,投向九界宮外無盡的雲海。九界的夜色和北荒不同。北荒的夜是沉鬱的、厚重的,大雪一下就是整夜。九界的夜是通透的,星河橫貫天際,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灑了一把碎銀。
「……尊上?」
姜玄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盛君行收回目光。
「繼續查。那個聖子,我要知道他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事。他的修為,他的性情,他的習慣,他身邊的人。」
「是。」
姜玄策躬身退下。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盛君行重新拿起那柄短劍,翻過來,劍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臉,丰神俊朗,英俊無匹。
只是眉目間難免有著一點慨然的殺氣。
在看著在那冰冷的劍面上映出的自己,那一瞬間,他竟然想到了葉平孤,想起來他行走侍前那一點幽幽的冷梅香,想起來他幾乎是溫和的面容。
接著緊隨其後,他想起來的就是葉平孤死前的最後一眼。
「好,好。」
血濺三尺,落在他向來素色的衣衫上就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突兀的出現了一株開的正好的血梅,又如同高懸於天的如白玉璧一般的月亮出現了一絲無法被修復的裂紋一樣,那麼刺眼,那麼明顯,那麼可惡。
血濺三尺,白梅落血,明月如墜。
不能再想了。
盛君行連忙從回憶里抽身出來,只是難免還是有點幻想的期待。
如果他在,盛君行想,自己肯定是斷然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葉平孤會很嫌棄地瞪他一眼讓他把氣質收斂一點,眉間不要有那麼一絲絲不和諧的氣質。
思即於此,盛君行不自覺地輕聲喃喃道,聲音極輕極柔,簡單的發音在他的唇齒來來回回地碾磨,如同熱戀之中的愛侶,一方對另一方的呼喚。
葉平孤。葉平孤。
他的師兄,他的執樞,他的半身,他的摯友,他的……未曾,也未敢宣之於口的道侶。
我的。
不過已然是過去了。曾經的關係已經逝去,而尚未到來的關係也不會在未來到來。
永遠不可能再實現了。
葉平孤已然灰飛煙滅,身死道消了。
就在他的眼前。
盛君行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卷摺子扔到案上,起身離開。
他走路的時候,玄色的龍紋袍拖在身後,袍角拂過九界宮冰冷的地面。整座大殿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的腳步聲在空愣愣的迴響。
九界之主。諸天至尊。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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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來,自葉平孤道隕後,他便常常做夢。而百年來,他的夢裡的大部分內容都與葉平孤有關。在夢境裡,在記憶里,葉平孤永遠年輕如初,永遠溫文爾雅,永遠是他記憶里的模樣,當然也自然是永遠的遙不可及。
這也難免,凡人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盛君行在白天想到了葉平孤,所以葉平孤的遺魂在夜晚來夢裡與他相會也是常理之中。
但千說萬說,千言萬語之下,夢裡的葉平孤畢竟不是真正的的葉平孤,夢裡的葉平孤歸根究底也只是基於盛君行記憶里的幻化出來的一影虛像。但對於盛君行來說,一影虛像已然是求之不得的甘霖。
「師兄啊……」
盛君行輕嘆一句,回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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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葉平孤的《霜天錄》慢慢恢復到了第三重。
速度比他預想的快。雪青蘅的身體雖然靈力虧空得厲害,但經脈里殘留著修煉《霜天錄》的肌肉記憶。葉平孤要做的不是從零開始修煉,而是把雪青蘅已經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就像一條被大雪覆蓋的路,雪下面已經有修好的路基,他只需要把雪掃開。
掃雪的過程並不輕鬆。他的神魂和這具身體還沒有完全融合,每次運轉靈力到關鍵節點,都會有一種細微的滯澀感。就像齒輪和齒輪之間差了那麼一絲,能轉,但總有一點點卡。
葉平孤知道這個問題只能靠時間解決。神魂和肉身完全融合,少則數月,多則數年。在那之前,他的實力上限就是雪青蘅生前的水平——少神境巔峰,摸到中神境的門檻但跨不過去。
夠用了。在北荒內部,夠用了。
第六天清晨,紀白從東境傳回了第一條訊息。
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已抵達東境主靈脈,明日開始勘驗。」
葉平孤看完訊息,正要放下玉簡,忽然發現最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沿途所見衛隊裝備損耗情況,已另冊記錄,回程時面呈。」
葉平孤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給紀白的命令里只寫了勘驗靈脈,沒提衛隊裝備的事。紀白自己加了這一條。
他把玉簡放下,在心裡給紀白又記了一筆。這個人,確實是能用的。
同一天,溫照也傳回了消息。她已經帶人抵達西境,開始逐戶核查人口和血脈濃度。消息里說,西境的地方長老「配合但不甚積極」,具體情形她會再報。
葉平孤回了她兩個字:「繼續。」
明燭明晦那邊倒是進展順利。兩兄弟接了整理藏經閣典籍的任務,幹得熱火朝天。明晦甚至托小侍女帶了一句話給葉平孤——「聖子大人,藏經閣底層有個上鎖的密匣,我們打不開,您要不要來看看?」
葉平孤也回了兩個字:「等著。」
他沒有立刻去藏經閣。因為他手頭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東境靈脈的勘驗結果還沒回來。雪青蘅手札里提到的那些「遺失」的勘驗記錄,他讓桓思遠去找了,桓思遠翻了三天,回話說確實找不到,年代太久遠了。
葉平孤說了一句「知道了」,沒有追問。
不是他不想追問。是現在追問沒有意義。那個在靈脈上做手腳的人能在五百年的時間裡抹掉所有痕跡,就不會讓桓思遠這種老好人輕易找到。問得急了,反而打草驚蛇。
等紀白回來再說。
葉平孤把案頭的卷宗歸攏整齊,起身走向寢殿外。
北荒的早晨和九界完全不同。九界的早晨是熱鬧的,仙官們匆匆上朝,靈禽在雲海中翻飛,九界殿的長明燈徹夜不熄,把晨與夜的邊界模糊成一片曖昧的光暈。而北荒的早晨是安靜的。極遠處的雪山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冷冽的銀白色,像一柄出鞘的劍。聖殿建在最高的雪峰之巔,從殿門望出去,雲海在腳下翻湧,天穹低得仿佛伸手可觸。
葉平孤站在殿門前,深深吸了一口北荒的冷空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帶著雪和松脂的味道。他忽然覺得這具身體對這個味道有記憶。不是葉平孤的記憶,是雪青蘅的。這具身體曾經無數次站在這裡,看著同一片雪山和雲海,想著同一件事——怎樣才能讓北荒活下去。
「我會的。」葉平孤對著那片雪山說。
聲音很輕,被風捲走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殿內。
寢殿的案頭上,那捲記錄著政令的玉簡還攤開著。葉平孤拿起筆,在最末尾又加了一條。
「從今日起,聖殿每日辰時開門議事,申時閉門。有急事隨時可報。無急事者,按序遞摺子,三日內必有批覆。」
他把筆擱下,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上輩子盛君行定的一條規矩。
盛君行登臨九界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了九界殿原先那套繁複到令人髮指的奏事流程。他把所有流程精簡為四個字——「有事說事」。誰有事要奏,直接寫摺子遞上來,他當天批完當天發回。不許繞彎子,不許打官腔,不許把一件小事寫成三千字的錦繡文章。
葉平孤那時候站在階下,心想:這個師弟,有時候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
後來他就不這麼想了。
因為盛君行精簡流程之後,所有摺子都堆到了葉平孤案頭。盛君行負責「當天批完」,葉平孤負責替他把那些批得太簡略的摺子重新看一遍,補上具體的處置意見。
葉平孤把玉簡合上,決定不去想這些舊事了。
北荒的早晨這麼安靜,不該用來想盛君行。
他走回蒲團前,盤膝坐下,開始今天的修煉。
冰藍色的靈光再次亮起。窗外,北荒的太陽正從雪山後面升起來,把整片雲海染成了淡金色。
那是葉平孤在北荒看到的第一個完整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