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青蘅本人的手札。
葉平孤坐直了身體。
手札的內容不多,記錄的是雪青蘅繼任聖子後第一年的所見所思。字跡清雋端正,行文克制,幾乎不帶情緒。但葉平孤從那些克制到近乎冷淡的文字里,讀出了許多東西。
雪青蘅繼任聖子時年僅十九歲。他的前任——上一任聖子雪長寂——在北境巡視時遭遇雪崩,靈脈震盪引發舊傷復發,回到聖殿後不到三日就羽化了。雪青蘅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架上聖子之位的。
「今日大典。桓長老主持,一切如儀。族人歡呼時,吾心茫然。」
「紀長老來問北境防務。吾不通兵事,只能以『照舊例』答之。紀長老欲言又止,終是告退。吾知他有話未說,然不知如何問。」
「溫長老送來今歲祭祀章程。厚厚一沓,事無巨細。吾翻閱至深夜,忽覺這聖殿之大,竟無一人可與之言說心中惶恐。」
葉平孤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十九歲。在九界,十九歲的修士還在師門裡修煉,最大的煩惱是突破不了瓶頸。而雪青蘅已經要扛起整個北荒了。
他忽然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原身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
手札繼續往後翻。越往後,內容越零碎,記錄的時間間隔也越來越長。有時候一個月記三四條,有時候半年才記一條。不是雪青蘅懈怠了,是他越來越忙了。
「今日南境結界又裂了。第三次。每年加固,每年裂。不知是陣法本身的問題,還是靈脈枯竭導致根基不穩。問了三位陣法長老,三種說法。無暇深究,先補上再說。」
「北淵王又來信。措辭比上次更不客氣。溫長老建議我親往北淵一行以示誠意。何嘗不想?但這一去至少三個月,聖殿事務誰來管?結界誰來加固?靈脈勘驗誰來做?先拖著罷。」
「紀白今日來報,東境衛隊的靈兵已磨損至不堪使用。需要更換,但神域的煉器師只剩兩位,且年事已高。年輕一輩無人願學煉器。問紀白能否從衛隊中抽調人去學,答曰:衛隊人手本就不足。兩難。批了從庫房中調取備用品先用著。庫房還能撐多久?不敢問。」
「今日有人提醒我,藏經閣的典籍已多年未整理修撰。我知道。歷代聖子手札我也未曾通讀。東境靈脈的勘驗報告還壓在案頭。北淵聯姻的人選未定。今年的祭祀大典還沒籌備。還要修煉。已經三個月沒有正經修煉了。」
葉平孤翻到後面,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寫的時候手在抖——大約是靈力透支後的後遺症。
「今日從東境靈脈歸來。所見觸目驚心。靈脈核心處有一道裂縫,非天然形成,乃人為。裂縫的形狀規整,像是某種陣法留下的痕跡。有人在抽取這條靈脈的本源之力。」
「不知是誰。不知從何時開始。但這條裂縫至少存在了五百年。」
「五百年來,北荒的靈脈一條接一條枯竭。這種情況不是個例。五百年間換了多少任長老?無人發現?還是有人發現了,但沒說?」
「必須徹查。」
這四個字後面,墨跡斷了好幾天。再接下來的記錄,筆跡變得更加倉促,像是在極大的壓力下匆匆寫就。
「徹查受阻。所有五百年前的靈脈勘驗記錄全部遺失。問桓長老,答曰年代久遠,不知存放何處。問紀白,答曰前任掌兵長老羽化時未曾交接。問溫照,答曰可慢慢找。」
「沒有時間慢慢找了。東境主靈脈最多還能撐百年。百年之內若找不到阻止靈脈枯竭的辦法,北荒根基將徹底崩毀。」
「讀第五代聖子手記。彼時靈脈尚餘六十餘條,而第五代聖子已預言:若不能扭轉血脈稀釋之勢,北荒必亡。他提出過一個設想——以始祖遺骸重塑血脈本源。但此法需聖子以自身為引,九死一生。此法未被施行。」
「讀第七代聖子手記。他嘗試了另一種方法,以外界靈藥輔佐,提升新生兒血脈濃度。初期有效,但三代之後效果衰減。第七代聖子在手記末頁寫道:吾輩所為,不過是為將傾之廈多撐片刻。後人若見吾言,當另尋他途。」
手札的最後一頁,只有短短兩行字。
「我找不到他途。歷代聖子都找不到。我更找不到。」
「那便用第五代聖子的法子罷。若成,北荒可再延萬年之祚。若敗——」
則身死道消,神魂破滅。
手札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後面是空白的。
葉平孤把玉簡放下,沉默了片刻,關於北荒——至少是關於靈脈一事,他至少是理清楚了個七七八八 。
雪青蘅發現了靈脈的人為裂縫,想要徹查,但查不下去。所有的線索都被卡住了——記錄遺失、交接不全、長老們或真或假的不知情。他知道有人在靈脈上做手腳,但他找不到那個人。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東境主靈脈只剩百年壽命,百年之內不解決這個問題,北荒的根基就徹底斷了。
於是他選擇了一條最決絕的路。
以始祖遺骸重塑血脈本源。第五代聖子提出過,歷代聖子都不敢嘗試。因為代價是「以聖子自身為引,九死一生」。
雪青蘅試了。
他死了。
雪青蘅的死不一定是意外,但是促使雪青蘅賭命而死亡的靈脈一事卻一定不是意外。
葉平孤把玉簡放回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靈脈核心處的人為裂縫。有人在抽靈脈的本源。五百年前就開始抽了。雪青蘅發現了,想查,查不下去。然後他選擇了一個賭命的辦法試圖繞過這個死結——直接從血脈本源入手,重塑神族的根基。
然後他死了。
那個在靈脈上做手腳的人,那個讓所有記錄「遺失」的人,那個讓雪青蘅查不下去的人,很可能還活著。就在北荒神域內部,甚至就在這座聖殿裡。
就在送這些卷宗來的人中間。
葉平孤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下一卷玉簡,繼續看。
不急。狐狸的尾巴藏了至少八百年,不差這幾天。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打草驚蛇,是把北荒的底細全部摸透。雪青蘅沒做完的事,需要他來做。
雪青蘅沒時間整理這些卷宗。他有。
葉平孤翻開了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