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是搶了我的機緣才登上九界之主的位置的,憑什麼還要日日羞辱我,控制我。
有朝一日,我總要你奉還本屬於我的江山。
但這等陰冷的想法只是在他的腦海里輕易地過了一遍,就打著旋輕輕的飄走了,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葉平孤想的一時興起,實在太過沉浸,於是也就順理成章的下意識地忽略了大殿內那一絲不和諧的刀劍兵戈的氣息。
於是,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就像葉平孤原來在的世界裡有一個俗語叫「裝逼遭雷劈」一樣,盛君行也逃脫不了這個定語,不過細節還要更改。更適配盛君行本君的應該是「裝逼遭劍擊」。
刀劍錚鳴之聲突兀地出現在了九界殿。
這次刺殺和以往的每一次刺殺一樣——九界之主的仇家比九界天的星星還多,殺了一茬又長一茬,像韭菜。盛君行割韭菜的手藝一向很好,只是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不要命的,把劍尖對準他的後心。
這時候,就是葉平孤的事了。這把劍實在太快了,沒辦法把它截停。所以葉平孤下意識地撲身上前,擋住了這把劍。
痛。真的很痛,就連回憶它也是一種痛。劍尖從胸口穿出來的時候帶著血,濺在盛君行的玄色龍紋袍上。盛君行回身了。九界之主的反應一向很快,殺人的時候快,被殺的時候也快。葉平孤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穿出來的那截劍尖,寒光冽冽,品相不錯,劍身上刻著上古殺紋。用這種劍來刺殺盛君行,說明對方下了血本。盛君行的仇家確實越來越有錢了。
他居然還有閒心評價這個。葉平孤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衡舟仙君,心態不錯,死到臨頭還在做市場調研。
然後他回頭。
盛君行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盛君行眼睛裡自己的倒影——銀髮散亂,嘴角沁血,胸口插著一柄劍。盛君行那張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所有的漫不經心、所有的帝王威儀、所有從容,全部碎了,碎成了一滴淚水。
他應該是要死了,不然怎麼會看到九界之主盛君行落淚?
他應該是要死了。
他該說遺言,然後下場了。
對,說遺言。他該說什麼來著?
剛剛略過的陰暗想法在此刻又冒了個頭。
說你恨他。說你最後悔的事就是撿了他,你最不應該做的事就是把他引入修煉之途。
對,我恨你。
盛君行其實我一直很恨你。你知不知道你登基那天我站在你身邊,群臣山呼帝曜尊上萬壽無疆,我也跟著跪了。你坐在王座上接受朝拜,我跪在階下。你那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像是在說師兄你看我終於走到這裡了。我也笑了一下,像是在說師弟真厲害。但其實我那時候想的是——那個位置,如果沒有你,坐上去的人應該是我。
理應是我。本該是我。
葉平孤掙扎著,努力壓下嘴裡翻湧的血沫和靈力倒灌的逆潮,艱難地準備開口。
葉平孤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淚水,心裡忽然覺得很輕。像欠了百年的債,最後一筆還清了,把借據往桌上一拍,說兩清。那種輕。又忽然覺得很沉。像背了百年的東西,放下的時候才發現那東西已經長進肉里了,扯下來帶著血。那種沉。
輕和沉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幾百年都分不清的事,臨死這一瞬當然更分不清。
他艱難地張口了。
葉平孤的嘴唇動了動。
「……好——」
不是這個字。他想說的是另外的。
盛君行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葉平孤看著他,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喉嚨里那塊燒紅的鐵忽然就不燙了,涼了。算了吧,他想。百年都算不清的帳,臨死這一瞬更算不清。恨他也好,不恨他也罷。心甘情願也好,不甘心也罷。他都不知道。
「好。」
第二個字從喉嚨里滾出來。聲音很低,還和著血。葉平孤很氣。氣自己三百年的準備,到頭來還是說了最俗的兩個字。更氣的是——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臣為尊上盡忠了。想的是,盛君行,你別抖了。我沒有恨你。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但我沒有恨你。
盛君行似乎沒聽明白。
葉平孤的身體往前倒下去。意識消散之前,他看見盛君行接住了他。但是手有點抖,可能是最近他吃的有點多。
盛君行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叫師兄。聲音被嗡嗡的耳鳴淹沒了,聽不清。
葉平孤想——盛君行,你抖什麼。我替你擋了一輩子。第一次也是我擋的,最後一次也是我擋的。有始有終,挺圓滿的。又想——算了。百年都沒說出口的話,死了還說什麼。
下輩子吧。如果我還有下輩子的話。
下輩子如果還遇見你,我繞著走。
「什麼?」盛君行終於問出了這一句。
但是葉平孤已經身歸混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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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里,葉平孤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是無邊的、洶湧的、幾乎要把他最後一絲意識吞沒的憤怒。不是對盛君行的憤怒,是對自己的憤怒。
葉平孤,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你為什麼說不出口?
葉平孤,你真是沒救了。
……
混沌中沒有時間。葉平孤的意識浮浮沉沉,像是被泡在一潭溫水裡。那柄劍的觸感還留在胸前,不明不白地吊著他。
然後他忽然想——如果他真的說了「我恨你」呢。盛君行會是什麼表情。會記住嗎。會在以後某一天,坐在王座上忽然想起來嗎。會後悔嗎。
不會的。盛君行不會後悔。他從七歲起就不會後悔。有了就是有了,殺了就是殺了,登臨九界之主就是登臨九界之主。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放手過。他不後悔。
葉平孤在混沌中翻了個身。心想,那你說「好好」。你說「好好」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是想讓他好好的,還是想讓他記住你最後說的是這兩個字。是想讓他安心,還是想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你連死的時候,都在替他省心。
他不知道。百年都不知道的事,死了更不知道。
在混沌里葉平孤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葉平孤又睡著了。而深處有光透進來。溫和的,不是九界宮的長明燈那種冷白色。鼻子裡聞見一種很淡的香氣,不是龍涎香,不是桂花,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有著隱隱約約的,極淡的幽香。
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吵醒他一般。
葉平孤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