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五十八分,林輕語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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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擱在枕頭旁邊,屏幕滅著,但她知道檢測儀的數據還在跑。
18赫茲,從昨晚十點半啟動,到現在已經運行了六個半小時。
一個三歲的孩子躺在那個頻率裡面,睡不著也醒不了。
她起來洗了臉,換了件深色外套,沒化妝,今天不需要。
出門前經過嬰兒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陸念深均勻的呼吸聲,錢伯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側躺著,呼吸也穩。
彈幕在她路過的瞬間跳了一條,十一個月大的孩子睡眠淺,她的腳步聲穿透了他的淺睡周期。
【矮子四點五十八分出門,比平時早一小時二十二分,今天有事。】
然後他翻了個身,重新沉進去了。
林輕語到蘇家是早上七點十分。管家開的門,表情帶著沒睡好的疲倦。
「蘇先生呢?」
「書房,六點就起了。」
「夜間監控恢復了?」
管家點頭,猶豫了一下:「趙阿姨五點換的班,她不知道攝像頭開了。」
「讓她正常做早間護理,不要改變任何流程。」
管家走了。
林輕語先去了蘇振邦的書房。七十多歲的老頭坐在紅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杯涼透的茶。他看到林輕語進來,第一句話不是問結果,是問:「安安昨晚幾點才真正睡著的?」
這個問題問得精準,不是「睡了沒有」,是「幾點才真正睡著的」。
「根據檢測儀的數據,昨晚聲波在凌晨五點停止後,蘇霽安的活動指數在五點十四分降到睡眠水平,也就是說,在那之前的六個半小時裡,他一直處於某種程度的覺醒狀態。」
蘇振邦的手擱在茶杯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需要進他的房間。」
「他在吃早飯。」
「正好。」
蘇霽安的臥室在二樓東側,四十多平米,布置得像一個標準的兒童樣板間,淺藍色牆面,星空主題貼紙,木質小床,衣櫃、書架、玩具櫃一應俱全。
窗簾拉著,室內光線暗淡。
林輕語戴上一次性手套。
床頭櫃是白色烤漆面板的,兩層,上面放了一盞小夜燈和一個保溫杯,下面是抽屜。她沒有先開抽屜。
檢測儀定位的聲源不在抽屜里,在櫃體內部。
她蹲下來,用手機閃光燈照柜子背面,背板和側板的接縫處有一道細痕,不是出廠時的切割線——油漆面被重新貼合過,指甲一摳就翹了邊。
沿著那道細痕往上摸,右側板內壁有一處凹陷。用力一按,「咔」的一聲,背板彈開了兩厘米。
暗格。
巴掌大,深約十厘米,內壁貼了一層黑色的海綿隔音棉。
裡面躺著一個東西。
啞光黑色外殼,長方形,比手機小一號,沒有品牌標識,沒有型號編號,背面貼了一條灰色膠布,上面手寫了一行數字:「22:30-05:00」。
超低頻發生器。
定時開關設在側面,撥杆式的,目前停在「OFF」的位置,因為已經過了凌晨五點的自動關閉時間。
林輕語用手機對準設備正面拍了六張照片,側面兩張,背面三張,連那條手寫膠布也拍了特寫。
然後她沒有動它。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透明證據袋,擱在旁邊,先給蘇振邦打了一個電話。
「找到了,在床頭櫃暗格里,定時超低頻發生器,手寫標註啟動時間二十二點三十到凌晨五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四秒。
「帶來看。」
「不能動。」林輕語的聲音平,「設備表面有可能殘留操作者的指紋和生物痕跡,我建議拍照取證後由您的法律顧問聯繫鑑定機構做提取。」
又是四秒。
「好。」
掛了。
林輕語沒有馬上離開房間,她站在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陽光切進來,照在小床的枕頭上,枕巾是藍色小汽車圖案的,洗得發白,枕頭中間有一個凹痕,孩子的頭每天晚上陷在這個位置,在十八赫茲的震盪里度過整夜。
枕巾左側有三根短髮,是被拔斷的,根部帶著毛囊。
她彎腰看了看床單,膝蓋的位置有兩處磨薄了的織物,是反覆蜷縮、跪坐的痕跡。
林輕語把窗簾拉回原位。
下樓的時候經過餐廳門口,蘇霽安坐在兒童餐椅上,面前放著半碗粥和一小碟切成條狀的雞蛋餅,他在吃,動作機械,嚼三下咽一次,不抬頭,不說話。
Lv3自動捕捉。
彈幕跳出來:
【白天沒有蟲子,白天好,光的時候蟲子不來,吃飯,嚼,咽,阿姨說要吃完,吃完。】
林輕語從餐廳門口走過去,沒有停。
蘇霽安的餘光掃到了她,彈幕多了一行:
【昨天那個新阿姨,她問了蟲子的事,別人不問,她問了。】
九點之前,林輕語在蘇家客廳的監控室里調出了夜間恢復的錄像。
管家操作設備,他的手不太穩,點了兩次才打開正確的文件夾。
畫面從昨晚八點開始。蘇霽安被保姆趙春蘭帶回臥室,換了睡衣,刷了牙。
趙春蘭全程動作熟練,一筆一畫地完成每個步驟,表情溫和,還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八點二十分,關燈。蘇霽安躺下,趙春蘭拉好被子。
八點二十三分,趙春蘭確認孩子閉眼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黑色方形物體,就是那個發生器。
她彎腰,拉開床頭櫃暗格,把設備塞進去,動作花了四秒。
關上暗格,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然後出門。
門關上後的畫面,林輕語一幀一幀地看。
八點三十七分,蘇霽安的手在被子下面動了一下。
九點零四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十點三十分整,發生器啟動的時間。
畫面里看不到聲波,聽不到聲音,但蘇霽安的身體在十點三十一分出現了第一次反應:他的肩膀縮了一下,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了枕頭兩側。
十點四十五分,他坐起來了。
十一點零三分,他開始咬自己的手指。
沒有哭,沒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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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咬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能看到下頜在用力,但臉上沒有表情。他咬了兩分鐘鬆開,手指放到嘴邊看了看,畫面不夠清晰,看不到有沒有出血。
十一點二十分,他用右手的指關節敲了三下床頭板。
不是撞,是敲,節奏均勻,像在確認什麼。敲完停了幾秒,又開始用前額抵著床頭板,慢慢加力。
林輕語的手擱在鍵盤邊上,沒有按暫停。
凌晨一點十七分,蘇霽安從床上爬下來,走到門口,他夠不到門把手,那是個球形把手,位置裝得偏高。
他站在門前,用兩隻手扒著門縫。
畫面里他的嘴在動,沒有聲音。林輕語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三歲孩子的口型簡單,能辨認的詞有限,但她讀出了兩個字的口型:外面。
他在門口站了十一分鐘,然後走回去躺下。
趙春蘭全程在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室里,監控畫面切過去能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偶爾往嘴裡送一片零食。
林輕語把進度條拖到凌晨五點。
五點整,發生器自動關閉。
五點零六分,蘇霽安的身體鬆了下來,兩隻手從頭頂的位置慢慢放到身體兩側。
五點十四分,他的呼吸頻率降到穩定的睡眠水平。
從十點半到凌晨五點,六個半小時,這個孩子獨自待在一個充滿超低頻震盪的密閉房間裡。每一個夜晚。
持續了至少三個月,趙春蘭關閉夜間攝像頭的時間剛好是三個月前。
管家站在旁邊,臉色灰了一層。
林輕語讓他把錄像拷貝了三份,一份給蘇振邦,一份給法律顧問,一份她帶走。
U盤裝進包里,證據夠了。
九點整,她在客廳坐下來,給錢伯發了一條消息:「上午的輔食不要加太多水,他昨天對稠度有抗拒反應,調到六比四試試。」
發完這條消息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扶手上。
蘇振邦從書房出來,。二太太也下樓了,穿了一身居家的真絲套裝,臉上是精心維護過的冷淡。法律顧問跟在後面,提著公文包,西裝一絲不苟。
趙春蘭最後到。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穿著白色的工作服,頭髮扎得利落,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她看到客廳里坐了這麼多人,微笑的幅度減了三分,但沒有消失。
「蘇先生早。」
蘇振邦沒有回她的話。
林輕語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