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第五天。
顧先生親自來了辦公室。
不是約在顧家別墅,不是讓管家傳話,是他本人下午三點出現在五十三層的前台,穿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沒帶任何人。
宋清禾接到前台通知後停了兩秒才起身。顧先生從來沒有不打招呼直接上門過。
林輕語在辦公室里聽到動靜出來,顧先生已經坐在會客區了,面前的茶沒動,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有個案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鋪墊,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京城蘇家,蘇振邦的小孫子。」
林輕語坐下來,蘇振邦,京城前三大財閥之一,軍工背景起家,後來轉做稀土和半導體材料,蘇氏集團市值四千億。
「蘇家三太子蘇霽安,三歲。」
顧先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半年內自殘四十七次。」
辦公室里空調的出風聲變得格外清楚。
「咬手指到流血,用頭撞牆,拔自己的頭髮。」顧先生的語速不快,每一個細節之間留了間隔,「蘇家請了京城排名前五的兒童心理專家,診斷從自閉譜繫到感統失調到注意力缺陷,各執一詞。治療方案試了八套。全部無效。」
他停了兩秒。
「最怪的是,這個孩子不哭不鬧,自殘的時候表情平靜,像在完成某項任務。」
林輕語的脊柱微微挺直了一點。
三歲,半年,四十七次,不哭不鬧。
四個數據疊在一起,不像心理疾病,更像某種持續的、外部的東西在逼他。
「蘇振邦通過我找到你。」顧先生說,「但蘇家內部阻力大。」
「什麼阻力?」
「蘇家二太太,孩子的繼母,當面說'一個外地來的保姆憑什麼看我們蘇家的孩子'。」
林輕語面無表情。
「還有一個,蘇家御用的心理顧問劉教授,京城兒童心理學會副會長,公開發了朋友圈,沒點名,但圈裡人都知道說的是你。」
「怎麼寫的?」
「'野路子害人不淺,家長切勿病急亂投醫。'」
宋清禾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嘴角抽了一下。
林輕語沒什麼反應,被質疑不是第一次,從海城到京城,每到一個新地盤都會有人出來擋道,區別只在於擋道的人段位高低。
「蘇振邦本人什麼態度?」
「他同意讓你看。」顧先生說,「否則我不會來。」
林輕語想了三秒。
「我只要一個條件。」
「說。」
「讓我單獨和孩子待半小時,不要任何人在場,不要心理顧問,不要保姆,不要家人,只有我和他。」
顧先生沒有追問原因。他跟林輕語打了快一年的交道,知道她提條件一定有非提不可的理由。
「我轉達。」
他起身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輕語一眼。
「這個案子如果你能破,京圈就不只是認識你了。」
是認你。
林輕語沒接話。
顧先生走後,林輕語打了個電話回家,跟錢伯確認晚上的安排,末了提了一句:「今天接了個案子,蘇家三太子,三歲,自殘。」
陸念深在嬰兒房那頭聽得一清二楚。
十分鐘後,系統推送了一條彈幕存檔。
彈幕異常認真,沒有平時的插科打諢:
【三歲了還自殘,不是他想傷自己,是有東西逼他。】
停了兩秒。
【本少爺雖然才十一個月,但本少爺記得方家那個孩子,不敢哭不等於不想哭,不反抗不等於不痛,有人在逼他。】
林輕語看完這條彈幕,在心裡記下了。
十一個月大的嬰兒,從方家那個被保姆打到不敢出聲的孩子身上,推出了蘇霽安的處境。
邏輯是對的。
一個三歲的孩子傷自己的時候不哭,只有一種解釋,他在用能控制的疼去壓另一種控制不了的。
那個「控制不了的」是什麼,所有人都沒找到。
兩天後。
蘇家。
出發前,林輕語往包里多裝了幾樣東西,空氣檢測儀、低頻聲波檢測儀、錄音筆。
八套心理方案全廢的案子,問題大概率不在心理層面。
蘇振邦的宅子在西山腳下,占地面積林輕語沒細看,反正從門口走到正廳用了四分鐘。
蘇家二太太全程冷臉坐在客廳,一句話沒跟林輕語說,劉教授也在,六十出頭的男人,穿對襟棉麻衫,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坐在角落裡用餘光打量林輕語。
蘇振邦年過七旬,精神不錯,但眼底有明顯的黑青,是長期睡不好的痕跡。
「半小時。」蘇振邦拍了一下扶手,「隨你怎麼看。」
他帶著所有人退出了蘇霽安的臥室。
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林輕語和一個三歲的男孩。
蘇霽安坐在地毯上,面前擺了一排積木,但沒有在玩,他的坐姿很端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像一個等待指令的機器人。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紗布,紗布下面是咬傷,左側太陽穴附近有一塊淡紫色的淤青,撞牆留下的,頭髮右側少了一小片,被拔掉後剛長出來的短茬。
林輕語沒有立刻走近。
她站在門口,啟動Lv4。
病灶光芒掃描全身。
黃色,無。橙色,無。紅色,無。
整個孩子乾乾淨淨。沒有器質性異常,沒有炎症,沒有骨傷,沒有內臟問題。
身體是完全健康的。
問題不在身體裡面。
她收回Lv4,開啟Lv3。
彈幕窗口跳出來了。
三歲的孩子,語言系統已經發育完全,心聲輸出比嬰兒清晰幾十倍。
【它又來了……嗡嗡嗡……腦袋裡有蟲子在爬……我要把蟲子弄出來……】
林輕語的手指收緊了。
不是心理問題。不是行為障礙。不是感統失調。
這個孩子在描述一種真實的生理感受。
「嗡嗡嗡」。「蟲子在爬」。
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刺激他的神經系統,但他三歲,沒有足夠的詞彙去描述那是什麼,所以他用了「蟲子」。
而他「把蟲子弄出來」的方式,就是自殘,用物理疼痛去蓋住那種說不清的顱內折磨。
林輕語蹲下來,和蘇霽安平視。
她沒有碰他,只是蹲在兩米外,聲音放輕。
「安安,蟲子什麼時候來?」
蘇霽安沒有看她,目光仍然直視前方,但彈幕跳了。
【阿姨走了以後就來,燈關了就來,每天都來。】
晚上。
燈關了以後。
每天。
林輕語站起來,走出臥室。
蘇振邦和所有人在走廊等著,二太太的臉色寫滿了「看你能看出什麼」的意味,劉教授手裡的核桃轉得更快了。
林輕語沒有立刻公布判斷。
她轉向蘇家管家。
「蘇霽安房間的嬰兒監控,白天和夜間分別覆蓋到幾點?」
管家回答:「白天全覆蓋,早七點到晚八點,夜間監控……」他猶豫了一下,「大約三個月前關掉了。」
「誰關的?」
「趙阿姨,就是現在的夜間保姆,她跟太太說孩子怕光,攝像頭的紅外指示燈影響睡眠。」
林輕語的面色沒變。
「請恢復夜間監控,今天晚上就恢復,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蘇振邦看了她三秒,點頭。
「另外,」林輕語從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形設備,「這個放在蘇霽安床頭櫃附近,靠牆的位置。」
劉教授終於開口了:「這是什麼?」
「超低頻聲波檢測儀。」
劉教授的核桃停了。
「你懷疑有聲波干擾?」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三歲孩子的自殘行為用聲波來解釋?這在學術上沒有任何,」
「劉教授。」林輕語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吐字極清楚。
「半年,八套方案,四十七次自殘,您的學術解釋試完了,讓我試試我的。」
客廳安靜了五秒。
蘇振邦站起來,看了管家一眼:「照她說的辦。」
當晚十一點。
林輕語的手機收到檢測儀的遠程報警推送。
數據顯示:蘇霽安臥室內出現18赫茲超低頻聲波。
比人耳能聽到的最低頻率還低兩個赫茲。
聽不見,但身體收得到,恐懼,噁心,頭痛,眩暈。
成年人扛得住,最多覺得哪裡不對勁。
三歲的孩子扛不住,發育中的大腦沒有足夠的屏蔽機制,這個頻段會被原封不動地接收、放大,在顱腔里形成持續的震盪。
腦袋裡有蟲子在爬。
聲波啟動時間:晚十點半,關閉時間:凌晨五點,每天六個半小時。
持續六個月。
一千一百七十個小時。
林輕語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據曲線,把聲源定位調出來。
指向:床頭櫃內部。
她給蘇振邦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九點,我去蘇家,請蘇先生、二太太、法律顧問在場,夜間保姆趙春蘭也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