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落地窗外是蘇家的後花園,十月底的金桂開了滿樹,風送進來的味道甜得發膩。
趙春蘭被安排坐在沙發組的側邊,一個人占了一張單人沙發。
蘇振邦坐在主位,二太太在他左手邊,法律顧問在右手邊。劉教授坐在角落的單人椅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是蘇振邦臨時叫來的。
林輕語沒有坐下。
她走到電視牆前面,從包里拿出U盤,插進投影設備。
趙春蘭的目光跟著那個U盤走了全程,從包里到手裡,從手裡到接口,她的微笑在U盤插入的瞬間碎了一個角。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張:床頭櫃暗格的照片。白色烤漆面板,彈開兩厘米的背板,黑色海綿隔音棉內襯,中間躺著啞光黑色方形設備。
第二張:設備背面特寫。灰色膠布上手寫的「22:30-05:00」。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設備各角度詳圖。
趙春蘭的微笑徹底沒了,她的右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收攏又張開,收攏又張開。
「這是今早七點二十分,在蘇霽安小朋友的床頭櫃暗格中拍攝的。」林輕語說,「超低頻聲波發生器,頻率18赫茲,低於人耳聽覺閾值。設有定時開關,每晚十點三十分自動啟動,凌晨五點關閉。」
蘇振邦的目光釘在屏幕上,身體前傾了五度,椅子的皮面發出一聲輕響。
「18赫茲的超低頻聲波無法被人耳感知,但能引發恐懼、噁心、頭痛、眩暈等生理反應。成年人的神經系統能部分屏蔽,但三歲幼兒的大腦發育尚未完成,這個頻段的聲波對他而言是六個半小時不間斷的顱內折磨。」
她換了畫面。
監控錄像。
畫面從昨晚八點二十三分開始,趙春蘭彎腰打開暗格、塞入設備的四秒鐘。
客廳里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清楚了。
二太太的手懸在半空中,她剛端起茶杯準備喝,茶杯停在嘴唇前面,一動不動。
法律顧問的鋼筆尖觸到了筆記本頁面,墨水洇開一個黑點,越來越大。
趙春蘭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
「坐下。」蘇振邦的聲音不重,但趙春蘭的膝蓋彎了,落回沙發里,彈簧發出一聲擠壓的聲響。
錄像繼續。
十點三十分,蘇霽安的肩膀縮了一下。
十點四十五分,坐起來。
十一點零三分,咬手指,一點十七分,走到門口,夠不到門把手,兩隻小手扒著門縫,站了十一分鐘。
趙春蘭在走廊休息室里刷手機吃零食的畫面被切成雙屏同步播放,左邊是孩子在黑暗中無聲地傷害自己,右邊是她半躺在沙發上翻短視頻。
畫面播到凌晨五點,設備關閉,蘇霽安的身體放鬆下來,五點十四分沉入睡眠。
林輕語按了暫停。
客廳又安靜了,窗外金桂的甜膩味道忽然變得刺鼻。
蘇振邦轉頭看趙春蘭。
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他只是看著她。
趙春蘭的嘴張著,下頜在抖,她試圖說什麼,但嗓子裡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些含混的氣音。
「錄像里你的手接觸了設備表面。」林輕語說,「如果提取指紋和DNA進行比對,結果是什麼,趙阿姨應該比我清楚。」
趙春蘭從沙發上滑了下去。
不是跪,是癱,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往一側歪,用手撐住茶几邊緣才沒有倒下去。
她的工作服領口已經被汗浸透了,白色棉布變成灰白,貼在脖子上。
「不是我,我不知道那個東西,我只是——」
「你不知道?」蘇振邦終於說話了,聲音比之前更低。
林輕語在這個時候補了一句,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
「蘇霽安曾經跟我描述過他的感受,原話是,'那個阿姨白天對我笑,晚上燈一關就放蟲子咬我腦袋'。」
這句話不是原話,原話在彈幕里,蘇霽安的心聲輸出是碎片式的、意象化的。
但林輕語把多條彈幕信息整合成了一句三歲孩子能說出的話,語法對,邏輯對,核心信息對。
趙春蘭的身體在「放蟲子咬我腦袋」這七個字上抖了一下。
然後她哭了。
不是辯解式的哭,是那種被按在地上、再沒有力氣掙扎的哭。
涕泗橫流,工作服袖子擦了三次都沒擦乾淨。
「有人給你錢的。」蘇振邦說,不是問。
趙春蘭斷斷續續地交代。
每個月兩萬,通過一個加密聊天軟體聯繫的人,對方自稱「陶姐」,只發語音消息不發文字,說話時用了變聲,任務很簡單——讓孩子「出問題」。
只要蘇霽安被正規醫院確診為精神障礙或發育障礙,另付五十萬。
「設備從哪來的?」
「陶姐寄的,順豐同城,發件人地址是假的,我查過。」
「為什麼選你?」
「她說……她知道我之前在另一家做過類似的事。」趙春蘭的哭音效卡了一下,「上一家不是用機器,是在奶粉里加東西……」
法律顧問的筆停了,蘇振邦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鐵青。
「陶姐是誰?」
趙春蘭搖頭:「我不知道真名,只有聊天記錄,但她的軟體設了閱後即焚——」
「陶梅。」
所有人看向林輕語。
「陶敏的妹妹。」她說,「陶敏八個月前因涉嫌保姆操控案和C-09相關罪行被判兩年半,陶梅此前未被追訴,但趙阿姨描述的操作方式,定向投放、製造'健康問題'、以診斷結果為對價交易,和陶敏此前在海城的手法完全一致。」
蘇振邦看著她:「你確定?」
「需要公安機關進一步核實,但趙阿姨接到的設備、任務指令、付款模式,和海城案卷中記錄的操作框架高度吻合。」
二太太在整個過程中一直沒說話。
從第一張照片開始,她的身體就在緩慢地往下縮。
茶杯放回了桌上,兩隻手交握在膝蓋前面,手背上的關節繃得很緊。
監控錄像播放到孩子在門口站了十一分鐘那段時,她的眼圈紅了但忍住了。
── 2000 字 ──
趙春蘭說出「上一家不是用機器,是在奶粉里加東西」的時候,她沒忍住。
趙春蘭是她面試錄用的。
是她把蘇霽安交給這個女人的。
是她在三個月前聽信了趙春蘭「孩子怕光」的說辭,同意關閉夜間監控。
當初林輕語第一次上門時,她在客廳當面說了「一個外地來的保姆憑什麼看我們蘇家的孩子」。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蘇振邦面前。
「爸,是我的錯。」
她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嗓子裡帶著痰音和哭腔攪在一起的粗糙質感。
她跪在地上磕了一下頭,不是做做樣子的那種,額頭實實在在碰到了大理石地面,聲音沉悶。
蘇振邦看了她三秒,沒讓她起來,也沒讓她繼續跪,他站起身,走到趙春蘭面前。
七十多歲的老人彎下腰,和癱在地上的趙春蘭平視。
「我孫子在你手底下待了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個晚上。」蘇振邦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他撥了一個號碼。
「報警,我家保姆涉嫌蓄意傷害我孫子,人在客廳,證據齊全。」
掛了電話,他從客廳走出去的時候經過林輕語身邊,腳步沒停。
「謝謝。」
兩個字,聲音啞了。
蘇振邦上了樓,二樓傳來一扇門打開的聲音,蘇霽安的臥室。
趙春蘭二十分鐘後被帶走,離開時她的腿軟得走不了路,兩個安保架著她從側門出去。
劉教授全程沒轉動過手裡的核桃,監控錄像播到一半的時候核桃就停了,趙春蘭交代動機的時候核桃掉在了地毯上,他彎腰撿起來的動作很慢,直起身後沒有再轉。
當天下午,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純黑色圖片,文字只有一行:「此前言論不當,向相關當事人致歉。」
發完三分鐘,刪了。
但截圖已經在太太群里傳開了。
當晚七點,宋清禾把手機遞給林輕語看。
「育兒判官破解三歲太子怪病」,這行字在京圈核心太太群里刷了屏。
消息傳播的速度遠超海城那次,到場九位太太中有四位的丈夫是福布斯前五十,她們的社交圈層覆蓋了半個京城的頂級財閥網絡,一個晚上,七家同時發來諮詢預約。
宋清禾說:「我得再招兩個人。」
林輕語沒回應這句,她在看另一條消息。
蘇振邦的法律顧問轉發來的,公安機關已經對趙春蘭的加密聊天記錄啟動了技術恢復,同步對「陶姐」的身份進行追查。
備忘錄里又多了一行:「陶梅,蘇家案,與海城案關聯待確認。」
陸念深的彈幕在晚上九點跳了出來。
錢伯在給他做睡前撫觸,林輕語坐在旁邊整理今天的案件記錄。他側著頭看了她一眼,彈幕輸出:
【蘇家那個案子破了,矮子回來以後在備忘錄上寫了很多字,手速比平時快,心情不差。】
停了三秒。
【本少爺再說一次:不是他想傷自己,是有東西逼他,我先說的,事實證明,本少爺的判斷力已經超越了劉教授,雖然我不知道劉教授是誰,但他被打臉了,這一點我確認。】
又停了兩秒。
【建議劉教授轉行,可以考慮去賣核桃,畢竟他轉核桃的水平比看孩子強。】
林輕語把案件記錄合上了。
段太太的名片還在包的內袋裡,她還沒打電話。
兩歲半不說話的孩子,七家醫院都說沒毛病,這個描述和蘇霽安案有某種結構上的相似性。
但今天夠了。
她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