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輕語把C-09原始藥檢報告和「小兒安神口服液」的未開封樣品裝在同一個密封袋裡,一早送往第三方檢測機構。
全成分定量分析,對比鑑定,四十八小時加急。
費用從顧先生基金會的合作帳戶中出,宋清禾提了一嘴「要不要走公司帳」,林輕語說不用,檢測費十二萬,公司帳上有,但基金會出更合適,這個案子走到後面一定會被媒體翻,費用來源越乾淨越好。
等結果的四十八小時不能空著。
林輕語讓宋清禾動用程太太、沈太太、周太太的轉介網絡,定向排查這款口服液的實際使用情況。
不發公告,不搞聲勢,一家一家私下問,你家有沒有用過這個產品?孩子喝了以後什麼反應?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三天,十一份反饋回來了。
八個家庭說孩子「睡得好了」。
好了,這是家長的描述,林輕語讓宋清禾追問了細節:睡得好是什麼意思?睡多久?白天呢?
答案一致。
晚上睡眠時間平均延長兩到三小時,夜醒次數減少,但白天精神差,不愛動,進食量下降。
「睡得好了但白天精神差」,和C-09的症狀描述一字不差。
兩個家庭的孩子出現食慾下降,從正常奶量的八成降到六成以下。
最後一個案例。
一個九周大的嬰兒,使用五天後出現輕微抽搐,被送醫,診斷為「原因待查的神經興奮性異常」。
醫生查不出器質性原因,開了「觀察」。
林輕語看到「九周」「五天」「抽搐」這三個關鍵詞的時候,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站著喝完。
九周,兩個月出頭,跟當初元家孩子差不多大,兩個月、被保姆持續餵鎮靜類藥物,血檢查出代謝產物。
區別在於,元家孩子是被人定點投藥,有具體的兇手可以追查,有僱主可以追責。
這個九周大的孩子呢?沒有人投藥。
是他媽媽自己在媽媽群里看到推薦,自己下單,自己餵的。
兇手是一款正規渠道銷售的、印刷精美的、標著「草本配方」的保健品。
第三天下午,檢測報告出爐。
核心結論在第三頁。
該口服液所含鎮靜類植物提取物的有效成分與C-09樣本中檢出的酸棗仁總皂苷為同一化合物,濃度為C-09的百分之六十。
低於藥品管制標準線,所以它能以保健品身份獲批。
高於普通食品添加劑的法定上限,但保健品和食品的添加劑標準歸兩套體系管,中間有一條灰色地帶,產品剛好卡在這條縫裡。
報告附頁加了一段專業評估:該濃度對成年人無顯著影響,對六個月以上嬰幼兒影響有限,但對六個月以下、尤其是三個月以下的嬰兒,可產生累積性神經抑制效應。
累積性。
不是喝一次就出事,是連續使用五天以上,九周大的孩子就抽搐了。
林輕語把檢測報告、十一份家長反饋記錄、C-09原始藥檢數據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文件包,每份材料編號,每份反饋附時間日期和聯繫方式,證據鏈從源頭到終端沒有斷點。
打包完成,發給顧先生。
顧先生在四十分鐘後回消息:「省藥監已經收到材料了。」
同時他附了一條補充信息:三家主流媒體的調查記者已經在路上了,定向推送,標題大概率會出現「育兒判官發現C-09換皮產品」這樣的字眼,不是林輕語寫的,是顧先生的團隊替她寫的。
她沒有反對。
藥監收到材料後啟動緊急抽檢,四十八小時內下了第一道通知,生產廠家安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停產。
執法人員進廠的時候,發現的東西比預想的多。
宋清禾轉述現場情況,林輕語聽到一半把筆放下了。
車間裡不止一款產品。
除了已經在售的「小兒安神口服液」,另外還有三款尚未上市的嬰幼兒保健品,包裝都做好了,標籤都印好了,名字分別叫「甜夢寶貝」「安睡小天使」「夜安寧」——三個不同的品牌名,成分表換了不同的馬甲,核心都是同一種鎮靜類提取物。
配方筆記本里,每一款產品旁邊標註著「推薦濃度」,不是單一數字,是按年齡段分級的——新生兒濃度、三個月濃度、六個月濃度、一歲濃度、兩歲濃度、三歲濃度。
從零到三歲,覆蓋了完整的嬰幼兒人群。
分齡濃度的設定需要藥理學知識,需要知道不同體重、不同發育階段的嬰幼兒對同一成分的耐受閾值在哪裡。
有人在幕後指導配方。
生產記錄顯示已出貨一萬四千瓶,鋪入六個省份的母嬰渠道,其中兩千瓶進了醫院周邊的藥房和母嬰店。
兩千瓶。
如果每瓶被一個家庭購買,每個家庭給孩子用五天以上,那就是兩千個孩子。
顧先生的團隊啟動了渠道追溯,經銷商名單、物流單號、終端店鋪地址,一條條往回追。
聯合經銷商做下架處理,七十二小時內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七。
還有百分之十三在外面。
在某個媽媽的柜子里,在某個藥房的角落裡,在某個育兒群的推薦連結里。
已經列入追蹤清單了,能做的都在做。
掛名女法人被約談,宋清禾拿到了筆錄副本。
這個三十歲的女人,每月拿五千塊錢,掛一個法人代表的名字,簽幾份她看不懂的文件。她說她從來沒進過那個工廠,不知道生產什麼東西,不知道成分是什麼。
「錢太太的表弟通過一個中間人找到我的,說就是掛個名,什麼都不用做。」
錢太太的表弟。
這個人在執法前一天出了境,目的地東南亞。
公安已經發了協查通報,但人出了國境線,追回來的時間就不好說了。
陸念深全程追蹤。
不是他主動追的,是過去幾天裡,陸衍辭的書房、宋清禾的電話、錢伯在走廊的匯報,這些聲音碎片穿過門縫和牆壁,被他一片一片拼起來。
彈幕在拼圖完成後給出了評價。
【「錢太太在監獄裡,趙姐在認罪,馬芸被抓了,但C-09還在賣,不是同一批人在操作,是同一套模式在運轉。拆掉一個工廠,換個省份還能建一個。」】
他趴在墊子上,今天沒練爬行,精力花在了信息處理上。
【「配方在表弟腦子裡,人出了國境線,隨時能東山再起。贏了一局不等於贏了全部。」】
林輕語在他旁邊坐著,沒回應。
九周大出現抽搐的那個嬰兒,後續檢查結果回來了。
一過性神經興奮性異常,停藥後逐漸恢復,沒有永久損傷。
但嬰兒的母親通過媒體報導找到了林輕語公司。
宋清禾接的電話。
這個母親在電話里從頭哭到尾,中間只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醫生說如果再晚發現一周,可能就不是一過性的了。」
林輕語讓周晴安排這個孩子做全面發育評估,列入長期跟蹤名單。不收費。
那天的事上了網。
「育兒判官」詞條底下新增了一個高頻標籤:「一眼識破換皮毒藥」。
公司預約量在一周內翻了一倍,宋清禾不得不臨時招了一個前台協助分流諮詢電話。
但林輕語在刷評論區的時候注意到了一種聲音。
不多,百條裡面有兩三條。
「她怎麼總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
「從衣服標籤到鎖骨骨裂到C-09換皮,每次都是她先看出來的,這合理嗎?」
「不是說她厲害不厲害的問題,是正常人的觀察力有上限的,這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勢力在操控?」
林輕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質疑。
早晚會來的,她想過這個問題,如果頻繁提供不該知道的信息,遲早引起懷疑。
從衣服標籤到掌心壓痕,從保姆投藥到骨裂,從C-09到換皮產品,每一次她都對,每一次她都比所有人快,一兩次是運氣,三四次是經驗,到第九次第十次,正常人做不到。
她知道。
陸念深在這個節骨眼上翻了個身,把搖鈴從左手換到右手,他最近迷上了單手持物切換,成功率大概四成,今天第一次換成功了。
彈幕沒有因為這個小成就而鼓掌。
他在想別的事。
【「評論區有人在問矮子為什麼總是對的。」】
他是怎麼知道評論區內容的,大概是宋清禾在走廊里跟什麼人打電話時提了一嘴。
【「能力越大,被盯上的人越多,不只是壞人盯,好人也在盯,顧先生在盯,沈嘉明在盯,現在網上的陌生人也開始盯了。」】
他把搖鈴攥緊了。
【「矮子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
林輕語沒有看手機,她在給陸念深準備輔食,第一次嘗試米糊,用小勺子舀了一點送到他嘴邊。
他張嘴,猶豫了一秒,舔了一下。
彈幕:【「味道評分:三十八分,口感黏稠、缺乏層次、沒有鼓點,但考慮到這是本少爺生涯中的第一口固體食物,給予通過意見。」】
晚上,陳雨來電。
「小暖今天很好。體重四公斤零二,吃了二十五毫升,下午醒了四十分鐘,視覺追蹤和聽覺追蹤都在進步。」
「還有呢?」
「林姐你怎麼知道還有?」
「你說'很好'的時候停頓了零點五秒。」
陳雨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她今天叫了我三次。」
「三次'陳雨'?」
「不是三次名字,第一次叫'陳雨',第二次叫'雨',第三次叫'陳',她在拆我的名字。」
林輕語在電話這頭沒說話。
一個快兩個月大的棄嬰,在拆解她固定護理者的名字,不是重複,是拆分。將一個雙音節拆成兩個單音節,測試哪個能被回應、哪個效率更高。
「她怎麼叫的時候你反應最快?」
陳雨想了想:「叫'陳雨'的時候我要反應一下,叫'雨'的時候我立刻就回頭了。」
「那她後面會只叫'雨'。」
「……為什麼?」
「因為她在找最短路徑,叫兩個字你反應慢,叫一個字你反應快,她會選快的那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林姐,這孩子,她有多聰明?」
林輕語沒有回答。
DNA結果還有一天就到了。
一天之後,小暖是誰家的孩子就會有定論,而不管結論是什麼,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都比一瓶換皮的毒藥複雜得多。
她在備忘錄上寫下「明天」,帶著句號。
陸念深在隔壁已經睡著了,最後一條彈幕飄在系統里沒人看:
【「矮子今天的米糊味道再差,也比外面那些瓶瓶罐罐乾淨,至少本少爺知道裡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