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在例行走訪張導演家的時候，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林輕語。
照片裡是保姆櫃檯上多出來的一個瓶子，「小兒安神口服液」，120毫升，深棕色玻璃瓶，瓶身印刷精美，右下角一行小字標註「草本配方·助眠安神」，批准文號歸在保健品類。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給力 】
周晴配了一行文字：「這東西之前沒見過，今天突然出現在櫃檯上，問了保姆說是別的媽媽推薦的。拍了一下，你看看。」
林輕語在辦公室打開照片，放大到瓶身配方表。
第一行，酸棗仁提取物。正常。
第二行，百合干浸膏。正常。
第三行。
「酸棗仁複合提取物（專利配方）」。
林輕語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從手機里調出一份文件，錢太太C-09產品的成分表，三個月前陸衍辭提供的，法務團隊整理過的，每一個化學成分都有對應的中英文名稱和CAS編號。
C-09的核心鎮靜成分叫「酸棗仁總皂苷提取物」。
這瓶口服液的配方表上寫的是「酸棗仁複合提取物」。
名字不一樣。
但林輕語的腦子裡有一張表，那張表是她在錢太太事件期間反覆看了二十多遍、刻進記憶里的東西。酸棗仁總皂苷和酸棗仁複合提取物，兩套命名體系，一套走藥典標準命名，一套走企業自定義命名，指向的是同一類植物提取物。濃度標註的方式也換了，C-09用的是毫克每毫升，這個瓶子用的是百分比，但換算過來——
她算了十秒。
數字落在同一個區間。
手機震了一下，是她自己捏得太緊。
林輕語立刻給周晴回消息：「把這瓶東西帶回公司，現在，原封不動，不要開蓋。」
然後打給周晴。
「瓶子哪來的？」
「保姆說是張導演夫人一個媽媽群里推薦的，群里好幾個人都在用，說效果特別好，孩子喝了睡得沉。」
「張導演的孩子喝過嗎？」
「還沒有，剛買回來今天第一天擺上的。」
「好，你跟張導演夫人說，在我確認成分安全之前，這瓶東西不要給孩子喝，用什麼理由都行。」
「明白。」
掛了電話，林輕語給宋清禾發消息：查這個產品的生產廠家、註冊信息、銷售渠道、法人代表、股權結構。附了瓶身照片。
兩個小時後宋清禾反饋回來。
生產廠家：安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註冊地在外省，成立時間三個月，三個月，連一個完整的財務季度都沒過。
法人代表：女性，三十歲，名下無車無房無其他公司，典型的掛名法人。
林輕語掃了一眼就跳過了法人代表的信息，直接看股權穿透。
第一層：掛名法人持股百分之百。
第二層：該公司的註冊資本實繳記錄顯示，資金來源於另一家投資管理公司。
第三層：那家投資管理公司的註冊地址……
林輕語的手指點在屏幕上。
和錢太太娘家表弟此前註冊的空殼公司是同一棟樓、同一個房間號，代理記帳公司也是同一家。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拿了C-09的原始藥檢報告。
這份報告她鎖在辦公室的文件櫃裡，從錢太太事件結束後就沒動過，抽出來，翻到成分頁，和周晴拍回的瓶身配方表並排放在桌面上。
一項一項對。
第一處吻合：核心鎮靜成分的植物來源相同，都是酸棗仁中的特定皂苷類化合物，C-09用了藥典命名，這瓶用了企業自命名，換了馬甲。
第二處吻合：輔料里都有一種甜味劑組合，甘草酸和木糖醇按特定比例混合，C-09的比例是三比七，這瓶的配方表上沒寫比例但成分順序完全相同，這個組合的作用是掩蓋酸棗仁提取物的苦澀味，讓嬰兒不排斥口服。
第三處吻合：推薦劑量，C-09當時查出的問題是對三個月以下嬰兒的血藥濃度影響超標，這瓶口服液的推薦劑量標註在瓶身側面，用毫升標的，換算成嬰兒體重後的血藥濃度影響區間，重疊了。
不是「類似」，不是「模仿」。
這就是C-09，換了瓶子，換了名字，換了批文類別，從藥品區掉到保健品區，繞過了藥監的審查門檻，重新流進了市場。
林輕語把兩份文件合在一起，夾好，放進文件櫃。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Lv3推送，顧小姐存檔。
顧先生接了一通電話，來電者是醫藥行業的老熟人，具體姓什麼顧小姐沒截到，但對話內容清晰度夠用。
對方說：「老顧，市面上出了一款跟當年那個東西很像的嬰幼兒保健品，鋪進了好幾個母嬰渠道了，月銷過萬。」
顧先生回了兩個字：「發我。」
萬瓶，月銷過萬。
林輕語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錢太太事件結束的時候，她以為那條線斷了。
錢太太入獄，趙姐供述，保姆網被拆，C-09停產，一切清零。
沒有清零。
錢太太人進去了，但錢家的商業毛細血管還在，表弟還在外面。
空殼公司還在運轉。配方，生產工藝，銷售網絡——全都還在。
而且這一次的性質變了。
C-09時期，目標是定向投藥，顧小姐、元家孩子、周家孩子，都是特定的豪門家庭，特定的嬰兒，目的是控制繼承人的健康，精準打擊、可控範圍、有限危害。
現在這瓶「小兒安神口服液」走的是母嬰渠道。
不挑人，不篩選，誰都能買，誰的孩子都可能喝，一個媽媽群里推薦一下，十個人有三個會試，月銷過萬。
這不是定向投藥，這是無差別擴散。
林輕語拿起手機，撥了顧先生的號碼。
電話接通。
「我看到了。」顧先生說，他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我手上有C-09的原始藥檢報告，可以做比對基準，周晴拿到了一瓶實物樣品，明天送第三方檢測，我負責證據這一端。」
「我讓藥監那邊的人推動緊急抽檢，媒體的線我也能用。」
「分工清楚了。」
「清楚了。」
四分鐘，從撥號到掛斷。兩個人把行動方案切成兩半，各拿各的，走。
林輕語掛了電話，往嬰兒房走。
陸念深在墊子上練爬行，他已經能穩定地從床頭匍匐到床尾了，今天的訓練目標是在爬行過程中完成一次方向轉彎，目前的成功率是零，他每次試圖轉向的時候，右臂和左腿的配合就亂套，整個人原地打轉，像一隻翻了的烏龜。
但他不放棄，第六次嘗試，右臂先撐，身體往左偏了十五度，不夠，但有進步。
彈幕在訓練間隙的片段里拼出了幾個關鍵詞。
他聽到了。
林輕語在走廊上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C-09」「新瓶」「萬瓶」這三個詞從門縫下面漏進來了。
彈幕沉默了十秒。
這十秒里他沒有練爬，也沒有評價任何人，他趴在墊子上，兩隻手撐著，腦袋微微偏向門的方向。
然後彈幕緩慢地輸出了一條：
【「錢太太人進去了，但她種下的東西還在地里長。」】
停了兩秒。
【「矮子要拔的不是一棵草，是一片根。」】
林輕語走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訓練，第七次轉彎嘗試，失敗，繼續。
她沒打斷他。
她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手機震了一下，陳雨的消息。
「林姐，今天下午有個情況，一個女的，自稱母嬰營養品廠家代表，在新生兒科走廊派發試用裝。被護士攔下來了，她放下幾盒東西就走了。我出去看了一眼，試用裝上面印的品牌就是那個'小兒安神口服液'。」
林輕語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醫院，新生兒科走廊。
這個產品的渠道已經滲透到了醫院周邊，不，不是周邊，是直接走進了科室走廊。
派發試用裝的女人被攔下後走了，但她放下的東西呢？有沒有護士順手拿了一盒回去？有沒有哪個住院的家長看到了覺得「免費的試試也好」？
林輕語打開備忘錄，圈了四個字：「醫院渠道」。
明天要做兩件事。
第一，聯繫沈嘉明，新生兒科全面禁止任何非處方保健品進入病房區域。
第二，
她寫下第二條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這條線比想像的長，也比想像的深。
陸念深在第九次轉彎嘗試的時候成功偏轉了二十度，不算轉彎成功，但他自己給自己鼓了掌，兩隻小手拍在一起，「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彈幕：【「雖然未達預期目標，但本少爺的拍手已經具備了慶祝功能，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應用場景突破。」】
林輕語看了他一眼。
她合上備忘錄。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