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約在周四上午,地點是顧家書房。
林輕語到的時候,何素正抱著顧清月在隔壁房間做視覺追蹤訓練,用的是林輕語上周推薦的彩色旋轉風車,顧小姐對紅色那片葉子的追蹤時長比其他顏色多出兩秒,何素已經記在了觀察日誌里。
書房門開著,顧先生站在窗前,手裡沒拿東西,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轉過來,示意她坐。
茶已經泡好了,溫度剛好能入口,管家的時間掐得精準。
顧先生沒有寒暄。
「從你第一次來顧家到現在,四個月。」他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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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輕語端著茶杯,沒喝。
「保姆餵藥,你第一次上門就發現了,錢太太掐念深,你在茶話會上就判斷出來了,蘇婉婉的兒子骨裂,你隔著三米聽聲音就斷了,C-09換皮產品,你看一張配方表照片就認出來了。」
顧先生的語速不快,每一件事之間留了半秒的間隔,像在給她時間消化。
「每一次你都對,每一次你都快,快到不像是靠經驗。」
林輕語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頭的聲音很輕,她控制住了。
「我的觀察力確實超出常規。」
顧先生沒打斷她。
「先天的部分占一半,後天訓練占另一半。我在學校的時候就比同學看得多、記得牢,畢業後做了大量的嬰幼兒案例積累,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判斷框架。」她的語速平穩,「具體的判斷依據我每次都解釋過,聲學特徵、皮膚痕跡、配方成分比對,您可以找方主任、沈嘉明逐一驗證,不存在任何無法追溯的環節。」
這段話她準備了很久,不是今天才準備的,是從Lv3解鎖那天就開始在腦子裡打磨的。
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判斷都有對應的專業解釋,拆開來看全是合理的,合在一起看——
顧先生看了她五秒。
那五秒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在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是在判斷她說的是全部還是一部分。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嘴角的幅度很小,但眼角的紋路全展開了,是那種極少出現在商業場合的、真正覺得有意思的笑。
「我不追問。」
林輕語的後背鬆了半寸。
「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顧先生的笑收了,語氣回到了正常的溫度,「你現在的位置,手握十幾個豪門家庭的信任,掌握孩子的健康信息、家庭的內部動態、保姆的人事關係,這個位置,從前是錢太太的。」
他停了一下。
「再早,是趙姐的。」
林輕語沒說話。
「她們都走歪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裡安靜了三秒。窗外有鳥叫,顧小姐隔壁房間傳來風車轉動的細微聲響。
「能力越大,被盯上的可能性越大,被拉攏的籌碼也越大。」
林輕語開口:「我和她們的區別在於,我的信息來源是孩子,我的使用邊界是保護孩子,一旦越過這條線,我的能力本身就會失效。」
她說的是系統邏輯,系統的設計初衷是保護嬰幼兒,如果她將信息用於交易或傷害,系統大概率會降級甚至關閉。但這句話從外面聽,像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在陳述自己的職業信條。
顧先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頭。
接下來的談話轉入了具體事務。
顧先生提出合作方案:顧氏集團以企業社會責任名義,長期贊助林輕語公司的培訓體系建設和棄嬰干預項目。
不介入公司運營,不接觸客戶信息,不參與任何商業決策。
交換條件只有一個,在顧清月的成長過程中,林輕語擔任終身顧問。
「終身」這個詞從一個商業帝國掌舵者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林輕語接受了。
框架協議兩頁紙,條款簡潔,沒有陷阱。顧先生簽字的時候用的是鋼筆,筆跡有力,收筆乾脆。
簽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猶豫了三秒。
這三秒林輕語看得清楚,顧先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這是他在做決定前的習慣動作,何素匯報過,顧小姐的存檔里也出現過。
「小月……」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她有沒有提過我?」
林輕語如實回答:「她提過您走路比以前慢了,講故事的聲音有了起伏,打電話會關門。」
三件事,都是顧小姐存檔里反覆出現的觀察,不涉及隱私,不涉及商業信息,只是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日常記錄。
顧先生低下頭。
他的右手翻了一下手機,不是要看什麼,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手機殼背面那張舊照片露出來,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照片邊角磨白了,塑封膜起了褶皺。
他看了那張照片兩秒,沒說話。
然後把手機翻回去,站起來。
「謝謝。」
林輕語也站起來。
Lv3在這個時間點推送了一條顧小姐的存檔。何素抱著她在隔壁,隔著一道牆,她的聽覺捕捉到了書房裡的動靜。
彈幕:【父親在簽一份很長的文件,簽完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在笑,很輕的笑,他以為沒有人看見。】
停了一秒。
【但我看見了。】
林輕語走出顧家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十月中旬的風帶著一點涼意但不冷。
回到陸家,陸衍辭在書房等她。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份是C-09事件的媒體報導匯總,列印出來的,A4紙摞了小半厘米厚;另一份是公司近期的客戶增長數據,宋清禾做的表格,曲線陡峭得像爬山。
陸衍辭坐在桌後,看完了她進門的動作,只說了一句話。
「你現在需要一個法務團隊。」
然後把三份律師事務所的合作方案推到桌面中間。
林輕語站著翻了一遍。第一家,報價最高,團隊十二人,響應時間四十八小時。第二家,報價中等,團隊八人,響應時間二十四小時。第三家,報價最低,團隊四人,響應時間四小時。
她選了第三家。
陸衍辭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
林輕語的理由很簡單: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陣仗大的法務團隊,是出事的時候四小時內能接電話的人。
從書房出來,經過走廊,嬰兒房的門半開著。陸念深在裡面,錢伯陪著,白板上今天新增了一行字:爬行訓練第三天,前進距離四十厘米。
林輕語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墊子上休息,聽到腳步聲,腦袋抬起來,兩隻眼睛從墊子邊緣露出來。
彈幕:【矮子今天出門四小時十七分鐘,回來後先去了書房見爸爸,在書房待了六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文件夾。】
他翻了個身,四肢朝天,像一隻曬太陽的小烏龜。
晚上十一點,陳雨來電。
「林姐,DNA鑑定結果明天到。」
林輕語掛了電話,站在窗前。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下來幾片,在路燈下轉著圈往地上飄。
明天。
小暖的身世會有答案。答案一旦出來,所有人的位置都會變。林若薇、陳雨、顧先生、沈嘉明,每一個人跟小暖的關係都要重新定義。
系統在午夜推送了小暖最後一條存檔。
【陳雨,手,暖,不走。明天,陳雨還來。明天還暖。】
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開始相信明天了。
林輕語合上手機,在備忘錄上寫下「明天」兩個字。帶著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