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分鐘後。
林若薇從通道那頭走過來了。
她身邊沒有人,助理大概在後面收拾東西,她一個人走,步子不快,目光在兩側的展位上掃過,例行的、禮節性的、不停留的那種掃視。
直到她走到林輕語展位前。
她停了。
不是因為認出了林輕語,是因為牆上那面數據圖中的一組,排在第三行的位置,標註著「棄嬰案例·出生第4天介入·第30天評估」。
各項指標的恢復曲線畫在坐標系裡,起點低得嚇人,體重、反射評分、發聲頻率,全在正常值的三分之一以下。
然後在第七天開始拐彎,第十五天加速上升,第三十天逼近正常區間。
那條曲線陡得不講道理。
林若薇在那組數據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抬了一次想碰坐標軸上的某個點,又放下了。
然後她轉頭。
看到了休息區半開的門,門縫裡,陳雨正抱著小暖。
小暖四十多天大,體重三點五公斤,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體衣,陳雨買的,病號服之外的第一件私人衣物。
她的小手搭在陳雨的手背上,姿態安靜。
林若薇的視線在小暖身上停了三秒。
三秒。
從專業角度來說,三秒不足以做出任何判斷。
但林輕語見過這種目光,在福利院門口,在醫院走廊里,在每一個丟過孩子的女人臉上。
次林若薇的目光拉回來之後,沒有立刻移開。
多停了半秒。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數據牆,表情沒變。
林輕語記住了那半秒。
「請問林輕語老師在嗎?」
宋清禾正要回答,林輕語從側面走出來。
「我在。」
林若薇伸出手。
「林老師,昨天的直播我看了。」她的握手力度適中,掌心乾燥。「我想跟你聊聊。」
宋清禾搬了兩把椅子到展位後方的小隔間裡,其實就是用展板隔出來的一個兩平米的空間,放了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椅子,擠。
但足夠。
兩個人坐下來。
林若薇的問題集中在方法論上。
「你們的早期干預方案是怎麼設計的?評估工具用的哪一套?團隊培訓的周期多長?」
每個問題都專業,不是客套式的交流,她真的在聽,在記,在對比自己資助的研究項目中的數據。
林輕語回答清晰、簡潔、有乾貨。
但她注意到一個事情,林若薇的視線每隔三到五分鐘就會往隔壁陳雨和小暖的方向飄一下,幅度極小,像是不自覺的。
她在克制自己。
第四十分鐘。
陳雨抱著小暖從休息區出來往茶水間走,路過隔間門口。
小暖的臉正好朝向林若薇的方向。
她的右手張著。
五根手指舒展,這是她吃飽之後的常態,放鬆了,手指自然打開。
指紋在展位的射燈下清晰可見。
右手食指,雙箕斗。
林若薇的呼吸斷了一拍。
這一拍的長度大概是零點八秒,不夠長,不夠讓一個旁觀者注意到。
但夠讓林輕語捕捉到她右手握緊扶手的微動作。
指節用力。
然後鬆開。
大約三秒鐘之後,她的面部表情恢復了原狀,轉回頭繼續跟林輕語說話,聲音穩定。
但聲音的底色變了,多了一層東西,極力包裹住的,壓在聲帶最深處的震顫。
不細聽聽不出來。
林輕語在心裡默數。
還不到時候。
談話快結束的時候,林輕語把話題引到了小暖,引得很自然,接著林若薇關於棄嬰早期干預的問題往下說。
「我們目前有一個棄嬰案例,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那個孩子,出生第四天被發現,目前一個半月,恢復情況超出預期。」
她沒有多說。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小暖的匿名案例報告遞給了林若薇。
這份報告是參展資料的一部分,體格檢查數據、成長曲線、干預方案大綱。合規的、公開的、可以展示給任何人的。
其中有一張小暖右手的局部照片。
照片的拍攝目的標註的是「手部發育評估參考」,照片裡,小暖的右手五指張開,指紋清晰。
雙箕斗。
林若薇接過報告。
她翻第一頁的時候速度正常,翻第二頁的時候也正常。
翻到手部照片那一頁。
她的手指碰到了照片邊緣,停了。
不到一秒。
然後她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翻過去了,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報告,說了一句:
「恢復得很好。」
語氣平,用詞精準,表情專業。
她從包里拿出名片遞給林輕語,名片上除了「京城林氏醫藥集團副總裁」之外,還有一行手寫的私人郵箱,是她當場用筆加上去的。
「有機會深入合作。」
林輕語接了名片。「好。」
林若薇站起來。
她走出隔間,經過展位台前,經過數據牆,往會場出口方向走。
步速比來的時候快了。
林輕語沒動,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林若薇的背影穿過人流。
林若薇走到通道盡頭的時候沒有往出口拐。
她拐進了洗手間方向。
五分鐘後才出來,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恢復了正常速度,妝容沒亂,髮絲沒散。
但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紅。
五分鐘。
在洗手間裡待了五分鐘。
林輕語收回視線,她不需要知道那五分鐘裡發生了什麼,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林若薇走出來之後的步伐變了。
不是快了或慢了,是有了方向。
來的時候是散步,走的時候是趕路。
趕去做什麼,林輕語不確定,但一個在名片上手寫私人郵箱的人,不會只是想「深入合作」。
林輕語把名片收進備忘錄的夾層里,跟姜太太的信放在一起。
晚上回別墅。
陸念深已經洗完澡了,錢伯從家裡帶了他的專用浴巾和沐浴露,這些東西占了行李箱四分之一的空間。
他穿著家居服躺在床上,彈幕狀態活躍:
【「今天本少爺在展位接待了十七名路人的注視,其中六人對本少爺微笑,三人對本少爺伸手,一人試圖用手機拍本少爺,被宋阿姨攔住了,本少爺的商業價值正在被市場驗證。」】
他翻了個身。
【「矮子今天三點半才回來,去了一個半小時,宋阿姨說她去聽講座了。」】
停了兩秒。
【「什麼講座要聽一個半小時?」】
他不知道答案。
林輕語給他放了搖滾,那首新歌,已經連續聽了六天。
他的身體在前奏響起來的瞬間就鬆了,像是回到了某種熟悉的安全框架里。
彈幕在第一個副歌段落變得斷續:
【「明天……是博覽會最後一天……還有什麼……要做的……」】
他在問林輕語。
林輕語把他的小毯子拉到腰部的位置——不蓋腳。
「明天的事明天說。」
他沒力氣反駁了,眼皮沉下來。
彈幕最後一條:
【「那個……聽講座的女人……她的眼睛紅,。我從矮子的表情里看出來的,矮子回來的時候看了小暖兩眼,平時一眼。今天兩眼,多了一眼。」】
然後他睡了。
手裡攥著搖鈴。
右手空著,搭在枕頭旁邊的布球上。
雙核待機。
深夜十一點。
林輕語坐在窗邊,沒開燈。京城的夜比江城亮。別墅院子裡的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塊方形的光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陳雨的消息。
「林姐,小暖今天下午有個新情況。」
「說。」
「林若薇那個女人走後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小暖醒了,她平時醒了會看我,然後手伸過來。但這次她醒了之後看了一會兒不是看我,是看隔間的方向。」
看隔間的方向。
林若薇坐過的那把椅子的方向。
「看了多久?」
「大概十秒,然後才轉過來看我。」
十秒。
一個半月的嬰兒向一個已經離開的人的方向看了十秒。
林輕語沒回答。
系統在這個時間點推送了小暖今天最後一條存檔,時間戳在林若薇離開後四十分鐘。
【暖。手。來了。你。好。還。握。不走。去哪。——不一樣。那個——不一樣的暖。】
不一樣的暖。
小暖的詞彙庫里只有十幾個字,她把陳雨定義為「暖」。
現在,她又感知到了一種暖,不是陳雨的,是另一個人留下的。
林若薇在隔間裡坐了四十分鐘。
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的聲音,這些東西通過幾米外的空氣,被一個一個半月大的嬰兒接收了。
小暖分辨出了兩種暖。
她沒做選擇。
她只是記錄了這個事實。
林輕語合上手機,靠在窗框上。
DNA。
她需要DNA結果。
在那之前,所有的推測都只是推測。
明天是博覽會最後一天,她還有一天時間。
她打開手機,翻到林若薇的名片照片。
名片上的手寫郵箱地址,墨水痕跡壓得重,寫的時候用了力。
也許不需要在博覽會上解決。
也許這個名片本身,就是林若薇留給她的下一步。
一個願意手寫私人郵箱的人,是在說,你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