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京城幼教博覽會還有三周，三件事同時到了面前。
第一件：沈嘉明發來小暖的最新評估報告。
體重三點五公斤，增速正常，吸吮力持續增強，每次進食量穩定在二十毫升左右，心率、血氧、體溫均在正常範圍內，原始反射評分恢復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三。
評估意見一欄四個字：恢復良好。
但林輕語問他能不能帶小暖出一趟遠門的時候，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多遠？」
「京城，高鐵兩小時。」
「她才一個半月。」
「我知道。」
又是三秒沉默。
沈嘉明是兒科出身，見過太多急於把早產兒帶離醫院的家長，每次他都會攔，保溫箱裡的環境可控，外面不可控。
但這次不一樣，小暖沒有家長，提出請求的是林輕語，過去一個半月里唯一一個讓小暖各項指標從懸崖邊拉回來的人。
「全程要有醫護陪同。」沈嘉明說，「體溫波動超過零點五度，或者出現任何呼吸異常，立刻返回，不妥協。」
「行！」
「我再給你開一份攜帶藥品清單，退燒的、止瀉的、外用消毒的，氧氣瓶你自己解決，高鐵上不讓帶。」
「顧先生那邊可以安排私人醫生隨行。」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顧先生？」
「嗯。」
沈嘉明沒問為什麼一個出行需要福布斯榜首來配置資源。
他只說了一句：「藥品清單下午發你，小暖的事，你比我上心，但我提前說好了，出了問題我會罵你。」
第二件事來自博覽會主辦方。
林輕語以公司參展商身份申請了一個展位，遞上去不到兩天就批了，主辦方那邊有人認識她，渠道不是別的，是開業那天程太太發的朋友圈。
兩個嬰兒趴在椅子上的那張照片，傳播範圍遠超太太圈。
展位六平米，位置好，主會場入口右側，所有參會者進場的必經之路。
宋清禾挑的，理由是「走過路過不會錯過」。
明面上的計劃：現場育兒諮詢演示，用案例數據展示從介入到改善的全過程。
暗面上的目標只有一個。
宋清禾幫忙查了參會名單。
林遠山，受邀嘉賓，林若薇，受邀嘉賓。
林若薇的身份標註是「京城林氏醫藥集團副總裁」，同時也是「特殊兒童早期干預」分論壇的演講嘉賓。
演講主題：《特殊兒童早期干預的黃金窗口期》。
宋清禾查了更深一層。
林若薇近年來一直在資助特殊兒童早期干預的研究項目，累計投入超過兩千萬。
林輕語看完資料，屏幕上的名字還亮著。
「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快四十秒。」宋清禾說，手上整理物料的動作沒停。
林輕語把屏幕關了：「我在看分論壇的排期。」
「嗯。」宋清禾沒追問。
第三件事跟陳雨有關。
她得知要帶小暖去京城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興奮。
「她才一個多月，坐高鐵兩個小時，中間如果哭了怎麼辦？」
林輕語看了她一眼：「她不會哭。」
陳雨愣了，然後反應過來。
「對，她不哭。」
四十多天了，小暖沒有哭過一次。
不是沒有哭的能力，聲帶正常，沈嘉明確認過，是她在出生後最初的那段時間裡學會了「哭沒有用」，這個反應模式被固定了下來。
陳雨的聲音低了一度：「那我更要看好她，她不會哭，不舒服了也不會告訴我，我得自己判斷。」
「你已經能判斷了。」林輕語說，「你每天兩小時的護理已經訓練出來了，她體溫變化零點三度你的手就能摸出來。」
陳雨轉身去準備出行裝備清單。
清單列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了筆，回頭看林輕語。
「林姐，她去京城……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嗎？」
林輕語斟酌了兩秒。
「小暖可能有親屬。」
陳雨的手停在紙上。
「體格檢查時發現了一些遺傳特徵上的巧合，指紋和耳廓形態，跟某個家族的記錄有相似度，去京城是想進一步確認，但只是初步線索，不是定論。」
陳雨沒有再追問細節，她低頭繼續寫清單。
寫到第五頁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
她沒問那個家族是誰，也沒問如果找到親屬，小暖會去哪裡。
當天晚上，系統推送了小暖下午的存檔，時間戳在陳雨消化完消息之後的護理時段。
【暖。手。來了。你。好。還。握。不走。——去哪？】
這次觸發條件更明確了，陳雨在想出行的事，小暖捕捉到了她情緒里多出來的那層東西，不是焦慮，是一種「即將離開已知環境」的預感。
小暖的世界到目前為止只有保溫箱、陳雨的手、偶爾出現的林輕語、和沈嘉明查房時的腳步聲。
如果要帶她離開，必須把其中至少兩樣隨身帶走。
陳雨的手，林輕語本人。
保溫箱用便攜恆溫裝備代替，沈嘉明用顧先生的私人醫生替代「醫療存在感」。
可行，前提是小暖在未來三周內繼續保持恢復速度，體重過四公斤。
嬰兒房裡，陸念深沒睡。
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鐘的淺睡眠周期，林輕語跟宋清禾在旁邊小聲通電話確認參展細節，他沒出聲，彈幕安靜地跑了幾條：
【「京城博覽會，陳雨。」】
【「陳雨去京城，陳雨負責小暖，所以小暖也去。」】
停了兩秒。
【「矮子要帶小暖去京城，為什麼？」】
他沒有答案，公司參展需要林輕語，需要宋清禾，甚至需要他，但小暖不是公司的產品，案例不需要親自出席。
除非小暖去京城不是為了博覽會。
他把這個問題存檔了，沒展開分析，只是放在了腦子裡那個標著「待解」的區域。
第二天上午，陸衍辭回家得比平時早。
他在走廊遇到林輕語：「下個月京城有個幼教博覽會，主辦方邀請了我們公司參展，你去不去？」
「去。」林輕語說，「帶團隊去，周晴和方岐留守本地客戶，我帶陳雨。」
陸衍辭點頭沒有多問。
「顧先生也去，他說帶女兒。」陸衍辭多說了這一句。
顧先生去博覽會，帶顧小姐，站台規格升級。
「住的地方顧先生那邊安排了，京城顧家有別墅，離會場車程十分鐘。」
說完就走了，腳步聲沿走廊往書房方向去。
林輕語站在原地多站了兩秒。
陸衍辭不問她為什麼帶陳雨，是真的不好奇，還是已經猜到了？
她去醫院的頻率從每周一次增加到了每周兩次，跟陳雨的通話時長從平均三分鐘增加到了七分鐘，這些數據變化對普通人來說是噪聲，對陸衍辭來說是信號。
但他沒問。
嬰兒房裡，陸念深的彈幕開始處理走廊對話。
他沒聽全，走廊距離嬰兒房隔了一道門加四米，有效音節捕捉不超過總量的百分之四十。
但夠了。
【「驗證了昨晚推理，矮子確實要帶小暖去京城。」】
【「新信息：顧先生也去，帶女兒，博覽會不太可能有直接的商業利益，所以顧先生認為值得。」】
他翻了個身，臉朝天花板。
【「……本少爺也要去。」】
林輕語給他換衣服的時候，他把這個需求用彈幕表達了一遍。
【「本少爺，也，去！！」】
「你太小了，長途出行沒有必要。」
彈幕瞬間從低頻變成高頻：
【「什麼叫沒有必要？本少爺是公司的活招牌！開業典禮上誰拍手拍出了全場最響的一聲？誰趴了十五秒讓所有太太拍照？沒有本少爺的展位就是沒有靈魂的展位！」】
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巴撅起來，兩隻小拳頭握緊。
【「你帶陳雨不帶本少爺，這是對本少爺開業當天貢獻的否定！是對核心肌群訓練成果的無視！是對——」】
「好了。」
【「不好！」】
林輕語把他外套最後一粒扣子繫到脖子下面。他不喜歡這顆扣子，覺得勒，但今天出門曬太陽，風大。
她沒接著爭。
晚飯時間，陸衍辭做了最終決定。
宋清禾遞過來一份行程安排初稿，他掃了一眼，拿筆在上面加了兩行字。
「我帶念深去，正好京城有兩個會要開。」
彈幕在三秒內完成了情緒切換從暴怒到得意，中間沒有過渡。
【「本少爺就知道，爸爸是明白人。」】
停了一秒。
【「雖然他平時話少了點，審美差了點，開車技術一般了點，但關鍵時刻判斷力還是在線的。」】
宋清禾在宋清禾在旁邊翻白眼，翻給自己看的。
出發前一晚。
林輕語在嬰兒房裡列清單。
明面上的：展位布置方案、演示流程腳本、團隊分工表、小暖出行醫療包、陸念深隨行物品。
暗面上的：
林若薇在博覽會的行程表。演講在第二天下午兩點，B3分會場。
接近方式自然接觸，展位在主入口右側，林若薇進場時大概率會經過，如果不經過，小暖的案例數據屬於「特殊兒童早期干預」領域，存在學術層面的天然交集。
樣本獲取：一根頭髮，一個水杯，一張用過的紙巾，任何一樣都夠，必須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獲取。
她考慮過通過顧先生間接獲取，他跟林若薇的社交圈有交叉，但這件事一旦到了顧先生這個層級，就不再是「一個育兒師的調查」，而是「兩大家族之間的事」。
她得自己來，至少在DNA比對確認之前。
林輕語合上備忘錄。
陸念深在搖滾聲中入睡。今晚的曲目連續聽了五天，從新鮮感的初始峰值正在進入穩定期。
彈幕最後一條飄得很慢：
【「明天……京城……本少爺的第一次……出差……」】
他攥著搖鈴睡著了，左手，右手空著，搭在布球旁邊，沒碰到。
雙核待機，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