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滿月這天,陳雨在醫院為她辦了一個人的生日會。
一根蠟燭,一塊蛋糕。
蛋糕是陳雨在醫院旁邊的麵包店買的,最小號,直徑十二厘米,奶油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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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點著的時候火苗很小,在保溫箱旁邊的空氣里抖了兩下。
陳雨自己吹的,小暖不會吹。
但小暖看到了火。
她的眼睛追著那點橙色的光,從陳雨舉起蛋糕到火苗熄滅,整整八秒。
沈嘉明路過時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沒進來,在病歷上加了一筆:「視覺追蹤最長持續時間:八秒,較上周進步三秒。」
陳雨把蛋糕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護士站冰箱裡。
她跟值班護士說:「明天你們分了吧,小熊那塊留著,等我來拍張照。」
護士問她蠟燭許了什麼願。
陳雨說:「沒許,許了怕不靈。」
沈嘉明下午找林輕語通報了兩件事。
第一件,小暖的棄嬰身份調查仍無進展,警方走訪了發現地點周邊所有監控,覆蓋率不高,只拍到一個戴帽子的人影在凌晨三點將塑膠袋放在垃圾站旁邊,步態偏快,身形不高不矮,衣著寬鬆,性別和面目均無法辨認。
收養流程已經啟動了,但走完至少還要兩個月。
第二件,小暖各項指標持續向好,體重三點二公斤,吸吮力正常,心率血氧穩定,原始反射評分從入院時的正常值三分之一恢復到了三分之二。
進步速度超出沈嘉明的預期,他原話是「這孩子的恢復曲線不像棄嬰,像有人精心照料過的早產兒」。
精心照料過的,就是陳雨。
林輕語例行探望小暖的時候,做了一次完整的體格檢查,這是她每周固定做的事,流程跟給陸念深和顧小姐做的一樣,頭圍、囟門、眼球追蹤、聽覺反應、抓握力、肌張力、皮膚、關節活動度、手足發育。
檢查手部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東西。
小暖的右手食指,指紋。
紋路呈現一種不常見的形態是雙箕,兩個方向相反的箕形紋疊合在一起,形成類似漩渦套漩渦的結構。
這種指紋在普通人群中的出現概率不到千分之三,屬於皮紋學裡的罕見類型。
林輕語的拇指停在小暖的食指上,沒動。
這個特徵本身不說明任何問題,千分之三意味著每一千個人里有三個,全國範圍內是幾百萬人,不算真正的稀有。
但林輕語的記憶力很好,好到不需要刻意回憶,某些信息會自動歸檔、自動關聯。
三周前,陸衍辭讓她了解客戶背景的時候,提供了一批豪門家族的資料,其中包括各家的基礎醫學檔案,過敏史、遺傳病篩查、血型分布之類的信息。
她在資料室翻了一個下午,大部分內容看完就過了,但有一份檔案她多翻了兩頁。
京城林家。
不是她穿越後「林輕語」這個身份的林家,跟她沒有任何關係,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林家,主營醫藥和生物科技,家主林遠山,膝下三子一女。
她多翻那兩頁的原因很無聊,檔案里有一段關於林家家族遺傳特徵的統計,其中提到林家三代人中有兩代出現過雙箕斗指紋,這個細節被標註在附錄四的最後一頁,用的是很小的字體,大概沒幾個人會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因為她那天剛好看了一篇關於皮紋學在親子鑑定中輔助價值的論文,雙箕斗這個詞在短時間內出現了兩次,大腦自動做了標記。
現在是第三次。
林輕語沒有把手從小暖的手上移開,她翻了翻小暖的右耳。
耳廓的達爾文結節,就是耳輪後上方那個小小的突起,形態也不太常見,突起偏高,輪廓銳利,角度朝前。
林家那份檔案里有一張林若薇本人的耳廓照片,林若薇,林遠山的小女兒,林家唯一的女兒。
照片是附在過敏原檢測報告裡的側面照,拍攝目的是記錄耳後皮膚的接觸性皮炎,但耳廓形態在照片裡清晰可見。
高突起,銳輪廓,角度朝前。
跟小暖的耳朵。
兩個低概率特徵同時出現在一個棄嬰身上。
巧合的可能性不是零,但兩個小概率事件疊在一起之後,數字會壓得很低,低到不能當巧合處理。
雖然不是鐵證,遠遠不是,但足夠讓人在腦子裡豎一面旗子。
林輕語用手機拍了小暖的指紋和耳廓,拍了三張,角度不同,光線不同。
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林輕語站在保溫箱前,看著小暖的臉,小暖睡著了,陳雨的蛋糕味道還沒完全散去,空氣里殘留著奶油和麵粉烤化之後的甜。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陳雨,不是不信任宋清禾,是這件事如果為真,牽涉的不是一個家庭。
京城林家的體量不亞於顧氏,林遠山在醫藥圈的地位跟顧先生在金融圈的地位相當。
如果小暖真的是林若薇的孩子,背後是什麼性質的案件?跟十年前長女失蹤有沒有關聯?如果貿然聯繫林家,消息走漏,小暖可能陷入更複雜的境地。
她需要更多證據,最好是DNA比對。
DNA比對需要林家的樣本。
這條路很長,但至少方向出來了。
回到陸家已經是傍晚了。
陸念深今天解鎖了一個新技能,用手拍床面發聲,不是之前拍手那種,是把手掌平攤在床墊上往下拍,利用床面的彈性發出悶響。
他發現拍一下林輕語就會回頭看他。
於是他拍了第二下,她又看了。
第三下,看了。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到第二十七下的時候他的手掌拍紅了,林輕語走過去把他的手翻過來檢查,皮膚微微泛紅,沒有問題,三個半月大的孩子手掌軟,床墊也軟,傷不到。
彈幕在她檢查的時候得意地輸出:
【「聲波武器研發成功,有效射程三米,對'矮子'型目標命中率百分之百,測試結果:二十七次激活,二十七次響應,響應率百分之百無遺漏。」】
他對這個結果極為滿意。
【「下一步研發方向,頻率調製,目前只有一種拍法,產生的聲波頻率單一,本少爺需要開發至少三種不同的拍法,對應不同的信號含義,比如:一下代表'過來',兩下代表'本少爺餓了',三下代表'把搖滾打開'。」】
林輕語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看了看,確認沒有問題,然後在他掌心裡輕輕彈了一下。
他被彈了一臉愣,兩秒後咧嘴笑了,沒聲音的那種笑,嘴角往兩邊拉,露出光溜溜的牙床。
【「被偷襲了,本少爺要研究反擊手段。」】
晚間系統推送了顧小姐那邊的存檔。
跟小暖無關,是一段日常。
何素給顧小姐念繪本,念的是一本關於小鴨子的故事,顧小姐的評價是「鴨子不可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這個故事的邏輯有問題」。
何素的聲音響起來:「那你覺得鴨子應該怎麼回家?」
顧小姐的心聲停了兩秒,回答:「有人去接它。」
林輕語把這條看完,划過去了。
下面還有一條,時間戳晚了四十分鐘。
顧先生在書房打電話。何素帶顧小姐經過走廊時已經繞開了,自從林輕語提醒之後,何素養成了在顧先生通話時帶孩子去另一頭的習慣,但那天書房的門沒有完全合上,何素上午送茶時推開過,走的時候門軸回彈沒到位,留了一道縫。聲音從那道縫裡漏了出來。
顧小姐捕捉到的內容:
【「京城那邊下個月有個幼教博覽會,幾個老朋友都去,林家的人也會到。」】
林家的人也會到。
林輕語翻到備忘錄空白頁,把這句話圈了出來。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寫了兩個字:下個月。
然後合上備忘錄,去給陸念深放搖滾。
他今天點名要聽一首新的,理由是。
【「老歌聽了三十七遍,本少爺連吉他solo第四十二秒那個推弦音都記住了,大腦的聽覺皮層需要新刺激來建立更多突觸連接,換曲子是為了大腦發育著想,不是喜新厭舊。」】
林輕語換了一首,鼓點更密,貝斯線更厚,主唱嗓子又劈又燥,每個音節都往外拱。
陸念深的腿蹬了四十五秒才慢下來,比之前的記錄多了八秒。
彈幕最後一條飄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這首……可以……加入歌單……旋轉第二名……」】
睡了。
林輕語關了音樂。
小暖的指紋,林家,京城幼教博覽會,下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