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姜家的路上,宋清禾打來電話。
聲音里有一層不太常見的東西,是一種「意料之外但又覺得早該知道」的感覺,像你一直懷疑某個柜子後面有蟲,終於搬開看了,蟲不是一隻是一窩。
「馬芸的那個U盤姜先生拿去看了。」
「內容是什麼?」
「七個家庭的管事通訊記錄備份,不只是那個群的,還有單聊。」
七個家庭。
林輕語的手擱在車窗按鈕上,沒按。
她在群里看到的那七個管事,馬芸存了她們所有人的聊天記錄,群聊存了,單聊也存了,不是截圖,是整條對話鏈的備份文件,按日期分文件夾,命名格式是「姓氏+日期」。
她不只是在聯絡。
她在存檔。
她在建自己的資料庫。
「有我們的內容嗎?」林輕語問。
「有。」
宋清禾的語氣收了一層。
「她跟唐家管事的單聊里提過你三次,第一次是,'這個林輕語不簡單,要查清楚底細'。」
第一次,時間大概在方岐去姜家做評估前後。
「第二次是,'陶敏那邊斷了,換個路子'。」
陶敏。查她背景那個人。馬芸知道陶敏。
「第三次是......」
宋清禾頓了一下。
「'如果扳不倒她,就把她收編。'」
收編。
林輕語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城西的老巷子在後退,行道樹在後退,一個騎電動車送外賣的人在後退。
收編。
把她收編。
這個詞她咀嚼了兩遍。第一遍過腦子的時候覺得荒唐,一個管事想收編她?憑什麼?第二遍過的時候荒唐感退了,剩下的是另一個東西。
馬芸的目標不只是搶地盤。
她看到錢太太倒掉之後留下的真空,趙姐倒掉之後又留下的真空,兩層真空疊在一起,豪門育兒圈的信息中樞和人脈控制權,空了。
馬芸想填這個空。
情報本鎖定各家的社交關係網和利益往來,管事群控制育兒渠道的入口,誰家用什麼保姆、看什麼醫生、買什麼東西,管事說了算,太太未必清楚,用人脈和信息差來做錢太太做過的事,控制,滲透,從中牟利。
只不過比錢太太更隱蔽,更耐心。
七年,她在姜家蹲了七年。
筆記本從粗到細,從流水帳到座位圖到對話摘要,七年培養一本情報簿,U盤裡七個家庭的通訊備份,收據上四十萬的差額。還有一個跟她舊識、有嬰兒用藥前科的中醫。
「姜先生怎麼說?」
「姜先生讓律師來了。」
「馬芸人呢?」
「聯繫不上,手機關機,住址是姜家提供的員工宿舍,已經清空了。」
又一個消失的人。
繼趙姐之後第二個。
但這次不一樣,趙姐是被錢太太推出來的棋子,被抓之後全部供述,有多少籌碼掏多少,馬芸是自己布局的人,她不是被推著走的,她主動撤退。
辭職信措辭得體,私人物品收拾乾淨,U盤和筆記本沒來得及拿,但備用鑰匙藏在暗格里,算了後手,如果姜太太沒有翻床頭櫃,大概率不會翻那些東西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
走得既從容又徹底。
「她會回來。」林輕語說。
宋清禾沒反駁。
回到陸家,下午三點。
陸念深正在進行一項新實驗,用兩隻手同時抓兩個不同的玩具,左手搖鈴,右手布球。
到目前為止的成功率是百分之零。因為每次右手去抓布球的時候,左手就會不自覺鬆開搖鈴。
彈幕將這一現象歸類為「雙核處理器尚未就緒——左右半球的協同通道還在鋪設中,本少爺正在等工程完工」。
但他不放棄,右手抓,左手鬆,再來,右手抓,左手又松。
第九次。
林輕語坐在床邊看了他五分鐘。
第十一次嘗試的時候,他左手攥緊了搖鈴不松,右手慢慢、慢慢、極其慢地朝布球伸過去像拆彈一樣謹慎,指尖碰到了布球邊緣。
碰到了。
然後左手鬆了。
彈幕爆了一長串的技術分析和不甘心。
但他沒有停。繼續第十二次。
林輕語沒有插手。
在他持續跟自己的神經通路較勁的間隙里,彈幕突然切了頻道。
【「你今天在姜家待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比鄭家長,比沈家長,出了大事。」】
他在計時。
從她出門到回來,中間隔了多久,他心裡有數,他在用她外出的時長來判斷事件的嚴重程度。
【「而且你回來之後先看了手機才進嬰兒房,平時你是先進來看本少爺再看手機,順序變了。」】
順序變化被他捕捉到了。
他今天一個字都沒問她發生了什麼,一整個下午,彈幕內容全是雙核實驗和搖鈴工程學,一條關於姜家的追問都沒有。
不是不關心。
是在等。
【「你不用說,本少爺自己會聽。」】
晚上系統推了一條陸念深的存檔彈幕,時間戳在林輕語去洗漱的十分鐘裡。
他隔著兩道門聽到了錢伯跟陸衍辭的對話,書房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正常成年人在走廊里根本接收不到。他接收到了,碎片,不完整,但關鍵詞夠了。
「馬芸」,「失聯」,「U盤」,「七個家庭」。
彈幕做了一次他擅長的拼圖,把這些碎片跟白天林輕語的去向、回來後的表情變化、看手機的時間長度組合在一起,輸出了一個完整的判斷。
【「這個馬芸比趙姐難對付,趙姐是被人推著走的,馬芸是自己走的,自己走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回來。」】
三個半月大。
林輕語把這條存檔看了兩遍,沒有寫任何批註。
他說得對。
小暖今天下午三點,說了第七個字,確切地說,不是一個字,是一個代詞。
陳雨中午發來消息,上午十點護理時心聲出現了一條新的,系統推送的完整內容是:
【暖,手,來了,你。】
「你」。
她給陳雨的手賦予了一個稱謂。
不是「她」,不是「那個人」,是「你」。
第二人稱。面對面的指稱。意味著在小暖模糊的、正在發芽的認知地圖裡,陳雨從一個「現象」,每天會出現的溫度變成了一個「對象」,一個獨立的、可以被直接稱呼的存在。
沈嘉明中午發來一條消息:「體重2.6公斤,吸吮力量增強,今天自主喝了八毫升。」
八毫升,從三到八,十四天。
林輕語把這條記在備忘錄的小暖頁面,字跡越來越多了。
冷,暖,手,等,別,來了,你。
七個字。
快了。
她合上備忘錄,窗外的銀杏樹上好像冒了一點什麼,太暗看不清。
過兩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