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處理孫良河的速度超出林輕語的預期，但後續的連鎖反應比她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上午，姜太太主動聯繫宋清禾。
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上次是客氣地配合方岐做評估，隔著一層禮貌的距離，話說三分留七分，標準的豪門太太社交模板，這次開門見山。
「林老師能不能親自來一趟？」
原因是馬芸昨晚提了辭職。
姜太太說馬芸下午收拾了私人物品，沒吃晚飯，留了一封手寫辭職信在餐桌上，信不長，措辭得體，感謝在姜家七年的照顧，因個人原因離開，祝姜先生和太太一切順利。
七年濃縮成一頁紙，工工整整，沒有一個錯字。
但姜太太打開馬芸的房間檢查交接物品時，發現了一件不對的事。
床頭櫃第二層有一個上鎖的抽屜，鑰匙在馬芸的鑰匙串上，她帶走了，但備用鑰匙落在了床頭櫃的暗格里，側板有一個活扣，按下去彈出一個兩厘米見方的小格子，鑰匙就擱在裡面。
馬芸走得急，急到忘了她在暗格里還藏了備用鑰匙。
或者她沒忘，她只是判斷姜太太不會翻床頭櫃的暗格。
姜太太翻了。
猶豫了一個晚上，早上起來給女兒餵了奶，把孩子放進嬰兒床里，轉身去了馬芸的房間，蹲在地上摸到了暗格的活扣，備用鑰匙是冰的，擱了一夜，金屬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打開抽屜。
裡面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本手寫筆記本，A5大小，黑色封皮，普通文具店十五塊錢一本的那種，翻開不普通，裡面記錄了姜家七年來所有客人的來訪時間，每一次有人上門做客、吃飯、喝茶，幾月幾號幾點到幾點，來的人是誰，送了什麼禮，飯桌上坐次怎麼排的，張三坐主位左手第二，李四坐對面，王五遲到了二十分鐘中途換了一次座。
精確到可以還原姜家近三年來每一場重要社交的座位圖和對話要點，座位圖手繪的，方塊代表椅子，圈代表人頭，線條標出了誰跟誰講話最多。
第二樣，一個U盤，普通的黑色U盤，8G容量，沒有標籤，內容未知，姜太太沒有電腦在手邊，也沒敢插。
第三樣，一疊收據，用夾子夾著，大概四五十張，是馬芸以姜家名義在外面採購嬰兒用品的記錄，奶粉、尿布、嬰兒車配件、進口輔食機，每一張收據上都有「姜宅」的抬頭和馬芸的簽字。
金額加起來，與姜太太掌握的家庭開支帳目對不上。
差了將近四十萬。
林輕語到姜家的時候，姜太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那三樣東西，筆記本翻到了中間，U盤擱在旁邊沒動。收據用夾子夾著，最上面一張是三個月前買的一台進口輔食料理機，標價一萬二，姜太太的帳上這台機器是六千八。
差價五千二，一台機器，四五十張收據。
姜太太的手在抖。
七年，一個管事在她家待了七年，她以為是自己人，管錢、管人、管飯、管客人的接待座次，全交給她。女兒出生之後，孩子的東西也交給她買。
她以為放心。
筆記本她翻了半本，前面幾年記得粗，時間地點人物，流水帳，後面三年越來越細，不光記座次了，開始記對話摘要。「姜先生跟周總談了舊改合同進展」「李太太問姜太太新基金的份額還有沒有」「飯後姜先生送客到門口，單獨跟趙董說了五分鐘話，內容不詳」。
內容不詳，說明她想聽沒聽到，想記沒記全，這四個字反而比前面那些詳細的記錄更讓人不舒服。
這不是管事的正常工作記錄。
這是情報本。
林輕語沒有先看筆記本，她先去看了孩子。
姜家七個月大的女嬰躺在嬰兒床上，醒著，自己玩腳趾頭，兩隻小腳翹在空中，十個腳趾頭挨個兒摳，像在做腳趾版的鋼琴練習。
系統彈幕跳出來的心聲出人意料地鬆快。
【「那個凶阿姨走了，昨天晚上沒有人按本小姐的腳了，腳趾頭終於自由了。」】
按腳。
林輕語的視線從孩子的表情移到了她的腳上。
「腳趾頭終於自由了，」這句話里有兩層信息，第一，馬芸每天晚上按這個孩子的腳，第二，孩子不喜歡。
林輕語蹲下來檢查。
右腳沒問題，左腳腳底板中心有一小塊發紅的壓痕，是反覆揉按造成的，發紅的面積大概一枚一元硬幣那麼大，皮下微微腫脹。
力度不算傷害等級，如果去醫院拍照取證，大概會被歸類為「輕微皮膚刺激」。
但嬰兒的足底神經末梢密集，湧泉穴附近更是敏感區域。
彈幕繼續了。
【「每天晚上媽媽睡了她就來按，說是保健，按完本小姐疼得睡不著，跟媽媽說不了。」】
每天晚上。
姜太太睡了之後。
背著人做的。
林輕語的手擱在孩子腳背上，拇指輕輕撫過那塊發紅的區域，孩子沒縮腳說明現在不疼了，按壓停了一天，腫脹在消退。
她把檢查做完，全身從頭到腳。頭圍、囟門、眼球追蹤、聽覺反應、抓握力、翻身、趴姿、髖關節活動度、皮膚、肌張力。
身體沒有其他問題。
七個月大的女嬰，發育在正常範圍內。除了腳底那塊玫紅色的印子。
林輕語回到客廳，把檢查結論告訴了姜太太。
先說好消息，孩子身體各項指標正常，發育里程碑都在合理區間。
然後說腳的事。
「您女兒左腳底板中心有一塊按壓痕跡，面積不大，皮下有輕微腫脹，不是磨出來的，是反覆人工揉按造成的，力度不至於造成骨骼或軟組織損傷，但長期的話會引起足底不適和睡眠障礙。」
姜太太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顫抖的問。
「還有別的嗎？」
林輕語沒有加任何主觀判斷，事實本身夠了，但她問了一個附帶的問題。
「您女兒最近幾個月睡覺好不好？」
姜太太愣了一拍。
「不太好，她總是後半夜醒，我以為是腸胃的問題，馬芸說孩子的消化系統還在發育，正常的。」
正常的。
馬芸親手按她按醒的，然後告訴媽媽，這是正常的。
林輕語把檢查結論寫成文字版交給姜太太。
姜太太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林輕語的手背。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