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禾的效率沒得挑,晚上九點發過去的需求,第二天中午結果就到了。
馬芸推薦給程太太的那個中醫,診所註冊在城西老巷子裡,巷子窄,兩輛車錯不開身,導航定位偏了八十米,法人叫孫良河,五十三歲,執業中醫師,證書在有效期內。
到這一步為止,乾淨。
但宋清禾在底下附了一行備註:「註冊地和實際行醫地不符。註冊地是巷子口那間鋪面,實際坐診在往裡走第三家。兩間不是一個門牌號。」
註冊地和行醫地分開,這在小診所里不算罕見,有些是面積不夠換了地方沒來得及變更,有些是嫌變更手續麻煩懶得跑。但也有些是故意的,用舊地址擋住檢查,真正的經營場所藏在後面。
林輕語讓宋清禾再深挖一層。
這一挖,挖出來的東西味道就變了。
孫良河三年前在另一座城市的中醫館被行政處罰過一次,處罰決定書的編號、執法單位、處罰日期——宋清禾連掃描件都搞到了。
處罰原因:超範圍執業。
具體事項:給六個月以下嬰兒開含硃砂成分的鎮驚散。
硃砂含汞,嬰兒肝腎發育不全,根本代謝不掉,長期服用的後果是慢性汞中毒——早期症狀不明顯,等到發現的時候神經系統損傷已經不可逆了。
處罰不重,罰款加警告,停業整頓三個月,三個月後他換了城市,重新登記,重新開業。
系統不聯網的年代這種事太常見了,一個城市的處罰記錄到了另一個城市就是白紙一張。
但林輕語注意到了一個時間點。
孫良河被處罰那年,三年前,馬芸從上一家僱主跳槽到姜家,上一家僱主在哪個城市?跟孫良河被處罰的城市是同一個。
同一座城市,同一年。
馬芸說孫良河是「老朋友」。
舊識坐實了。
林輕語把這條信息整理好發給宋清禾,標註了一行字:「中醫有前科,與馬芸疑似舊識,性質變了。」
宋清禾回復只有兩個字:「轉陸。」
林輕語同意了。
這已經不是管事搶不搶地盤的問題,推薦一個有嬰兒用藥前科的中醫給六個月大的露露,不管馬芸本意是什麼,客觀上構成了實質性的風險,如果程太太真的信了,如果她帶露露去了,如果孫良河還是那套路子。
不敢想了。
程太太那邊需要立刻通知。
林輕語親自打了電話。
沒有提馬芸的名字,只說查到這位中醫有過超範圍執業的行政處罰記錄,建議暫緩就診,她可以幫忙推薦一位有三甲醫院背景的中醫兒科專家。
程太太沉默了很久。
十秒,十秒對於電話來說太長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這個中醫是馬芸推薦的,她說是老朋友。」
老朋友。
這三個字程太太說得很平,沒有加任何情緒,但林輕語聽出來了,她在後怕,露露上次發燒的時候她差一點就打了那個中醫的電話。差在哪裡呢?差在周晴替她約了方主任,差在中耳炎的診斷結果讓她覺得西醫靠譜,差在她本來就對管事渠道介紹的人沒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差一點。
掛了電話後半小時,宋清禾收到消息:程太太已取消預約。
並且她主動聯繫了姜太太。
程太太把孫良河的行政處罰記錄截圖發了過去,附了自己的原話——「這個人馬芸給我推薦的,你知不知道?」
姜太太的反應比預想中劇烈。
不是針對中醫,是針對馬芸。
姜太太在姜家管事群里直接問了馬芸一句話,不是馬芸建的那個跨家族群,那個已經因為沈太太的事半癱瘓了,是姜家內部的群,四個人,姜先生、姜太太、馬芸、司機兼採購。
姜太太打的字是:「你推薦的人你查過背景嗎?」
馬芸回得很快。
「我只是好心介紹,具體要不要去是太太自己的決定。」
這句話被姜太太截了圖。
林輕語看到這張截圖的時候,坐在嬰兒房的椅子上,陸念深正在旁邊研究如何用嘴叼住搖鈴,用手拿著搖太簡單了,他在探索新的使用方式。
「好心介紹」加「太太自己的決定」。
兩層意思,第一層是撇責,我只是介紹,又沒逼她去,第二層是反將一軍,太太要是覺得不妥,那是太太自己的判斷力問題,跟我無關。
七年,能在一個家庭待七年的管事,說話的水平不是白練的。
放在「推薦了一個有嬰兒用藥前科的中醫給六個月大孩子」的語境下,話越乾淨,越讓人不舒服。
陸念深叼搖鈴失敗了,搖鈴從嘴裡滑出去彈到他下巴上,他「啊」了一聲鬆了手。彈幕迅速甩鍋:
【「產品設計缺陷,手柄直徑與本少爺口腔容量的適配度嚴重不足。」】
你的口腔容量才多大,你還想叼什麼。
【「這是產品方的責任,不是用戶方的問題。」】
林輕語把搖鈴撿起來放回他手邊,他看了搖鈴兩秒,決定原諒它,重新攥住了。
晚上陸衍辭在書房跟林輕語碰了五分鐘面。
錢伯守在門外,書房燈亮著,桌上摞了一疊文件,跟育兒無關,是陸家商業上的東西,陸衍辭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隨意,像是到家之後把西裝脫了直接換的。
他先把姜先生下午打來的電話內容轉述了一句。
「姜先生說,馬芸在他家七年,管得寬了。」
只有這一句。但信息量足夠。「管得寬了」是姜先生的原話,帶著不滿,但沒到要動手的程度,一個男人對自己家管事說「管得寬了」,意思是:我知道她過界了,但我還沒想好怎麼辦。
然後陸衍辭補了一句自己的判斷。
「姜先生不會主動辭退她,但如果有人遞台階,他接。」
林輕語沒接話。
台階不該由她來遞,她跟姜家沒有直接服務關係,方岐的評估已經做完了,她要是現在跳出來推姜家辭退馬芸,那正好坐實了管事群指控的「外人插手各家內務」。
陸衍辭也沒說讓她遞,他只是通報了一個信息。
「中醫的事程太太處理了?」陸衍辭問。
「處理了。預約取消了。」
「馬芸的回覆我看了。」
「姜太太截的圖?」
「嗯。」
陸衍辭把桌上一支筆拿起來又放下,這個動作在他身上極少見——說明他在權衡什麼。
「先到這裡。」他最後說。
林輕語點了下頭,出了書房。
回到嬰兒房後,陸念深沒睡。燈調到了最暗那一檔,搖鈴在他左手裡,藍色布球在右手,雙核系統終於穩定運行了。
彈幕在她進門三秒後飄了一條。
不是關於拍手成功率的,不是關於趴姿紀錄的。
【「陸衍辭書房的電話在你們談話之前還響過一次。」】
他在計時,在她去書房之前,他就在監聽走廊方向的動靜。
【「對方是——」】
彈幕猶豫了,不是他不確定,是在組織信息。
【「聲音本少爺認識,顧先生,內容只聽到了一個尾巴——'馬芸那個中醫的事,我來收尾。'」】
顧先生又比所有人快了一步。
陸衍辭還在說「如果有人遞台階」——顧先生已經不遞台階了。
他直接動手了。
彈幕的最後一條聲量很低,但判斷精準得讓林輕語在心裡嘆了口氣:
【「爸爸是在等,顧先生不等,兩個人的節奏不一樣。」】
林輕語沒回應這條彈幕,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了一點,月光太亮,照在陸念深臉上他會皺眉。
然後她回來坐下,給陸念深放了搖滾。
今天他沒搞第二輪,一首放完,腿蹬了幾下就慢了。
他今天的大事件不是拍手也不是趴姿。
是搖鈴。
那個藍色搖鈴。昨天他匍匐前進推了半天的那個,今天他從床中央帶到了床尾,六十厘米的路程,分兩天完成。
昨天推了五厘米的那個搖鈴,今天他用了一整個下午,一厘米一厘米地趴著拱過去,終於到了欄杆邊上。
錢伯沒寫白板。有些成就不是紀錄的寫法。
彈幕在他閉眼前擠出來最後一條,聲量低到只剩氣音:
【「矮子,那個中醫……如果程太太真的帶露露去了……會怎麼樣?」】
林輕語沒法回答他。
但答案他們都知道,硃砂,含汞,六個月大的孩子,肝腎沒長好。
這條線差一點點就不是「管事爭地盤」。差一個程太太的猶豫,差一次沒人提醒,差一個六個月大的孩子被餵進含汞的藥粉。
差一點點。
陸念深的呼吸慢下來了,手裡的搖鈴鬆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林輕語,紅襪子從被子裡露出來半截。
走廊那頭有腳步聲,錢伯巡樓,遠處書房的燈還亮著,陸衍辭今天不會早睡。
林輕語起身去走廊盡頭的窗邊。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宋清禾,不是何素。
顧先生發的,不是發給她,是發在一個三人小群里,群成員是宋清禾、林輕語、顧先生的管家。
一條消息,一張圖。
圖是孫良河中醫診所門口的照片,門是關著的,上面貼了一張告示,紅頭白底,內容兩行字:停業整頓,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時間戳:今天下午五點。
顧先生下午就動了手。
比陸衍辭說的「遞台階」快了不止一步,他直接把台階拆了,診所都關了,沒有台階可遞。
下面跟了一行字,不是顧先生自己打的,是管家轉述的:
「先生說,孩子的事不等。」
林輕語看了這張照片十秒。
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回了嬰兒房。
陸念深睡得很沉,紅襪子的腳趾頭縮了一下,夢裡在繼續什麼。
她在備忘錄上的「中醫」條目後面畫了條線,連到「馬芸」,再連到「姜家」。線的末端寫了三個字:
「顧先生收尾。」
翻到下一頁——小暖。
今天沒有新的存檔推送。
陳雨下午發來消息說小暖上午護理時沒有新的心聲,但她的手碰陳雨的次數從三次變成了五次,每次時間更長。
沈嘉明附了一條體徵數據:體重從出生時的2.3公斤漲到了2.5公斤。
兩百克,十二天。
還不夠,但方向對了。
林輕語合上備忘錄,窗外風停了,走廊安靜了,錢伯巡完了。書房的燈滅了,陸衍辭終於關了電腦。
這棟房子裡每個人的作息她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