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太太主動打了電話給宋清禾。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寧姐按照林輕語的建議退後了半步,讓沈太太自己來拍嗝,沈太太拍了五分鐘,孩子打了個響亮的嗝,她高興得拍了照片發朋友圈。
沈家管事看到那條朋友圈,在管事群里說了一句:「太太開始自己上手了,這個寧姐還有什麼用?」
馬芸跟了一句:「本來就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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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話隔了十五分鐘被沈太太身邊的月嫂看見了,月嫂跟管事不是一撥人,但她丈夫在沈家開車,消息漂到了她耳朵里,月嫂猶豫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趁沈太太餵奶的時候把截圖給她看了。
沈太太的電話就是這麼來的。
宋清禾在電話里聽完沈太太的原話後,轉述給林輕語的版本極簡:
「沈太太說,寧姐讓她自己拍嗝這件事,是她做媽媽以來最有成就感的一次,誰要是把寧姐從她家弄走,她會親自找上門。」
然後沈太太做了一件更猛的事。
她直接翻了沈家管事的群聊身份,那個群不是管事自建的,是掛在沈家管事的企業微信副號上的。沈太太作為企業微信的管理員,有權限查到。
七個人的群,聊天記錄全部導出。
沈太太沒有聲張,沒有當場發作,把記錄打包發給了宋清禾,附了一行字:「讓林老師看看,該怎麼處理她來定。我這邊的管事我自己收拾。」
宋清禾把文件轉到林輕語手機上的時候,加了三個字:「狠角色。」
林輕語翻了一遍群聊。
七個人,五個活躍。聊天持續了六天,內容跟錢伯之前掌握的基本一致,核心訴求是「林輕語的團隊越級對接主人、架空管事」。馬芸發言最多,每天至少十條,有策略地在製造焦慮:今天說方岐的事,明天說寧姐搶活兒,後天提一個道聽途說的「隱患」。
兩個不活躍的人,一個是程家管事,一個是鄭家管事。
程家管事就是幫馬芸傳話給程太太、推薦中醫那位,但她在群里只發過兩條,措辭含糊,看起來是被拉進來的不是主動加入的。
鄭家管事從頭到尾一條沒發,頭像都是灰的。
七個人里還有兩個讓林輕語注意到的名字,唐家管事和張家管事。唐家是新客戶;張家是那個拍動作片的張導演,孩子靠低頻白噪聲入睡的那家。
唐家管事發言偏多,附和馬芸積極,但措辭跟馬芸不太一樣,馬芸是有條有理地「提建議」,唐家管事是直接抱怨「這些外面來的人眼裡根本沒有我們」。
情緒不同。
馬芸是策略型,唐家管事是積怨型。
兩種人需要不同的處理方式。
林輕語把聊天記錄關掉,給宋清禾回了一句話:「程家管事推薦的那個中醫,查一下。」
這是她唯一主動推進的一步,其餘的,暫時不動。
原因很簡單——管事群的記錄已經暴露在沈太太手裡了,沈太太會自己處理沈家那一端。消息會傳開。群里的人會知道聊天記錄被看到了,恐慌會自行發酵。
不需要林輕語出手。管事們自己會散。
但她要確保一件事:這些管事在退縮的過程中不會波及到孩子。
「宋姐,幫我做一個排查。群里七家的孩子,這一周之內有沒有任何看護上的變化——換人、換時間、換流程,任何變化都算。」
「你擔心什麼?」
「管事們的權力受威脅的時候,她們有兩種反應:退縮,或者加碼。退縮的問題我不操心。加碼的那種,可能會通過影響育兒安排來證明'離了我不行'。比如故意讓保姆請假、調換餵奶時間、取消已經排好的體檢。」
宋清禾沉默了兩秒。「我下午開始查。」
陸念深全程都在聽。
他今天趴在軟墊上練習「匍匐前進」,一種介於趴姿和爬行之間的原始移動方式,兩隻胳膊交替往前拍,身體歪歪扭扭地朝一個方向挪動,速度約等於蝸牛的十分之一。
但他在移動。
彈幕對此的定義是:
【「這不是爬,這是戰術轉移,本少爺正在從A點向B點進行低姿態推進,目標是床尾的藍色搖鈴,本少爺已經計算過,按照目前的推進速率,預計抵達時間為下午四點十七分。」】
他目前的位置在床頭,藍色搖鈴在床尾。直線距離大概六十厘米,他的速度大概每分鐘兩厘米。
下午四點十七分,距離現在三個小時。
倒也不是完全不靠譜的預估。
【「在本少爺推進期間,請勿打擾,這是一項需要高度專注的精密作業。」】
他的胳膊已經累到在發抖了,但臉上的表情是死也不肯鬆手那種。
像他爹。
林輕語沒幫忙,他需要自己走到那個位置,不管花三個小時還是三天。
——
下午系統推了兩條存檔。
第一條來自顧小姐,時間戳:上午十一點。
【「何素教本小姐拍手,本小姐試了一次,兩隻手碰在一起,沒什麼意思。」】
顧小姐對拍手不感興趣。如果陸念深知道,大概會氣到彈幕爆屏,他引以為豪的九次連續拍手紀錄,在競爭對手眼裡連「有意思」都算不上。
但顧小姐的彈幕後面跟了一段:
【「下午三點半,父親在客廳通電話。他關了書房門但沒關客廳門。何素抱本小姐在院子裡走。風向是東風,聲音從客廳飄出來一部分。本小姐聽到了三句,'沈太太的管事群記錄我看了'、'馬芸在姜家七年了,姜先生不會不知道'、'告訴林輕語,這件事我會跟陸衍辭一起處理'。」】
顧先生也看到了那份聊天記錄。
「這件事我會跟陸衍辭一起處理」——兩個人出面處理管事的問題。
林輕語看著這條存檔,表情沒太大變化。
她知道顧先生和陸衍辭遲早會介入,管事群的事一旦暴露,兩個人不可能坐視,不是因為關心林輕語個人,是因為管事們的行為已經觸碰到了他們的核心利益:孩子的安全。
馬芸給程太太推薦中醫那件事,如果在露露中耳炎的節骨眼上被程太太採納了,後果不堪設想,這不再是「管事爭地盤」的範疇,這是管事的權力遊戲可能殃及孩子。
陸衍辭和顧先生處理這件事的方式不會溫柔。
但他們的方式有他們的方式,林輕語的方式有她自己的。
她給宋清禾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查中醫那件事的結果出來之前,不要讓陸先生那邊直接動。」
宋清禾回了個問號。
「如果中醫有問題,那是馬芸的事情變性質了,該怎麼辦怎麼辦。如果中醫沒問題,那馬芸只是在搶生意,不是在害人。這兩種情況的處理方式不一樣。」
回復來得很慢,過了兩分鐘才收到三個字:「我知道了。」
第二條存檔來自小暖,時間戳:今天上午十點二十分。陳雨在的時段。
不是字了。
是半句話。
【暖,手,來了。】
「來了」。
她知道陳雨來了,十點。每天同一時間。她在等那個時間到來,然後確認它到來了。
冷。暖。手。等。別。來了。
六個字,四條心聲。語法在生長。從單字到短語到句子的碎片。
林輕語合上備忘錄。
陸念深的匍匐推進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他在三個小時裡從床頭挪到了床中間,距離藍色搖鈴還有三十厘米。體力耗盡,趴在原地喘氣,但沒有叫人幫忙。彈幕虛弱但堅定:
【「抵達時間修正為……明天上午……本少爺需要……戰術休息……」】
他在放棄了嗎?
不,他在準備第二天繼續。
林輕語把藍色搖鈴往他那邊推了五厘米。
彈幕沉默了三秒。
【「……你推了。」】
「嗯。」
【「本少爺不需要……」】
話說到一半,他的手碰到了搖鈴,五根手指合攏,攥住了。
彈幕突然斷了。
什麼都沒說。就攥著。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路燈亮了,搖滾沒放——今天不需要。
陸念深攥著搖鈴的手一直沒松,整個人趴在床中央,呼吸綿長,進入了深度睡眠。
錢伯來嬰兒房門口看了一眼,看到那個姿勢,趴著的、攥著搖鈴的、穿紅襪子的,默默退出去了。
林輕語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了一會兒,下面是院子,銀杏光禿著,隔壁的什麼樹冒了幾粒芽,冬天快過去了。
手機亮了,何素髮的。
「顧小姐今天晚上睡前安靜地看了窗外五分鐘,沒有彈幕,沒有心聲,素在旁邊,也安靜著,五分鐘後顧小姐自己翻身閉眼,睡了。全程沒有哄。」
七個月大的嬰兒學會了自行入睡。
不靠哄,不靠奶,不靠搖。
靠一個人在旁邊不說話、不走也不催——然後自己決定閉上眼。
何素之前跟她說過一句:「我不確定我做對了什麼。我只是坐在那裡。」
林輕語回了一條:「做得很好。」
然後又發了一條給沈嘉明:「小暖今天說了'來了'兩個字。是在陳雨到的時候。」
沈嘉明回得極快,只有一個標點。
一個句號。
林輕語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回了嬰兒房。
陸念深還在趴著,搖鈴還在手裡,紅襪子的腳丫子從被子裡伸出來,腳趾頭微微屈著——做夢的樣子。
夢裡大概在繼續推進。
她坐回椅子上,備忘錄沒翻開。
記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