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禾在嬰兒房門口說的話不長,信息量不小。
「馬芸昨天下午不只聯繫了周家和沈家,她建了一個群,管事之間用的,目前能查到的有七個人。」
七個。
「群里說了什麼?」
「我拿到了兩段截圖,是周家管事私底下轉給錢伯的,主要內容,第一,林輕語的團隊上門不走管事報備,屬於'越級',壞了行業規矩;第二,方岐的事被放大了,說法變成了'派男人進太太臥室接觸女嬰';第三,有人提出要聯名向各家主人反饋,建議終止跟林輕語的合作。」
聯名。
這個詞林輕語在她讀過的職場案例里見過不少,意思是個體不敢做的事,搭上集體的名義就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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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管事都響應了?」
「五個活躍發言,兩個沒吭聲,五個裡面馬芸最積極,沈家的管事附和最快。」
沈家,寧姐才去了不到兩周。
「沈太太知道嗎?」
「不知道,管事之間的消息在地下跑,不走主人那一層。」
這就是問題所在。
管事們掌握著宅子裡一半以上的信息流通渠道,她們不需要說謊,只要在「合適」的時機向主人傳遞「合適」的擔憂就夠了。
比如寧姐做事太快搶了沈太太的參與感,這件事本身是真的。如果沈家管事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加一把火,向沈太太強調「這個育兒師連太太的活兒都搶」,寧姐那邊的修復工作就全白費了。
「聯名的事推到哪一步了?」
「還在醞釀,馬芸在群里說要等'再收集幾個例子'。我估計她想湊夠三到四個負面案例再一起遞上去。」
策略性的,不是一時衝動,是有節奏地在做。
陸念深在旁邊聽,他聽不懂具體的詞,但他能讀宋清禾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八個百分點(他自己的計量標準),說明事情有壓力。
彈幕跟了一條:
【「宋太太今天的聲調變了,最後一段語速提了零點五拍,說明後面還有沒說的。」】
確實還有。
宋清禾的表情在猶豫要不要說第三件事,最後說了。
「今天早上,陸先生收到了一封私信,從姜先生那邊發來的,內容是姜家的育兒主管代表姜家提出,暫停與林輕語團隊的後續合作,理由是'團隊人員配置不符合預期'。」
姜家正式退了。
這是馬芸推了兩天的第一個成果。
客廳安靜了幾秒,宋清禾看著林輕語的側臉,她在等反應。
林輕語把陸念深的圍嘴系帶調整了一下,原來那根系得太松,然後開口。
「姜家退就退,方岐的評估做完了,孩子沒問題,檔案移交給姜太太就行。我們不追。」
「那馬芸那邊?」
「讓她繼續。」
宋清禾的眉頭收了一下。
「她要是湊齊了案例呢?」
「湊齊了怎麼樣?聯名遞上去,遞給誰?遞給各家主人,然後呢,主人聽管事的,還是聽自己的?」
宋清禾沒回答。
「如果主人聽管事的,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讓主人建立足夠的信任,那是我們的問題,該退就退。如果主人不聽,管事們自己會看到結果。」
「但有一個前提。」林輕語加了一條,「從今天開始,團隊每次上門的服務記錄要詳細留檔,評估結論給管事和主人各一份,不漏管事,但也不獨走管事。並排。」
宋清禾明白了,不是繞過管事,是把管事拉進流程,你看到了我做的所有事,你沒有理由說我越級,你也沒有空間截取一半信息去曲解。
「我來改流程。」
「還有,方岐以後去新家庭之前,由周晴先做一次預接觸。周晴負責跟管事和太太打前站,方岐第二次再去。」
給方岐上了一層緩衝,不是因為他有問題,是因為環境有問題,在環境改變之前先裝個減震器。
宋清禾點了頭,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陸念深。
陸念深正嚴肅地盯著宋清禾的背影。彈幕輸出了一段評價:
【「宋太太走路的頻率變了,進來的時候每秒1.8步,出去的時候1.5步,慢了。慢了意味著她在走路的過程中順便想事情。矮子給了她東西消化。」】
林輕語給他換了條新褲子,舊的扣子位置偏了一毫米,早上彈幕投訴了三輪。
下午三點,周晴打來的電話不在計劃內。
「林姐,程家那邊有點急,露露發燒又上來了,三十九度一。」
程太太的女兒,上次低燒那一輪降下去了,今天又起來。
「精神怎麼樣?」
「程太太說比上次蔫,奶只吃了平時的一半。」
精神差加食慾下降,三十九度一,這不是上次普通感冒那個級別了。
「有沒有別的症狀?皮疹、拉肚子、呼吸聲?」
「程太太說看了一圈沒皮疹,拉沒有。但她提了一句,說露露今天扯自己耳朵。」
扯耳朵。
六個月嬰兒反覆扯耳朵,加發燒,加食慾下降,方向縮窄到了兩三個,排在第一的是耳部感染。
跟顧小姐當初右耳輕度積液是同一個系統的毛病,不同的是顧小姐發現及時沒惡化,露露已經燒到三十九度一了。
「程太太現在在哪?」
「在家。」
「讓她立刻帶孩子去方主任那邊,不去急診,直接約方主任,宋太太有方主任的私人號。讓程太太告訴方主任兩件事:第一,發燒三十九度一伴有扯耳朵的動作;第二,五天前有一次低燒剛退。」
兩次發燒間隔五天,第一次可能是病毒性的普通感冒,第二次疊加了細菌性二次感染,耳道在感冒期間黏膜腫脹導致引流不暢,積液成了細菌培養基。
「周晴,你能趕到程家陪她去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能,四十分鐘。」
「去,到了之後做一件事,在方主任給孩子做檢查的時候,你觀察露露的反應,左耳和右耳分別給她一個響聲刺激,看她轉頭速度有沒有差別,有差別說明一側聽力受影響了。」
「明白。」
掛了之後林輕語給宋清禾發了消息讓她幫約方主任,宋清禾三分鐘內回覆:約好了,四點半。
陸念深在整個過程中一言不發。
不是沒話說,是彈幕切到了另一個頻道。他在聽。
【「左耳和右耳,響聲刺激,轉頭速度。」】
他在記操作步驟。
【「那個叫露露的小公主……耳朵疼嗎?」】
林輕語把他抱起來拍嗝。他今天下午的奶喝得比平時多了十毫升。
傍晚六點,周晴的反饋來了。
消息不是打字,是語音,周晴的聲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
「方主任檢查完了,右耳急性中耳炎,鼓膜輕度充血,但沒穿孔,抗生素已經開了。方主任說發現得還算及時,要是再拖兩天可能穿孔。」
「你測了聲音反應沒有?」
「測了,左耳正常秒轉頭,右耳明顯遲了,一秒以上的差距,方主任聽我說了測試方法,問我跟誰學的。」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們團隊有標準操作指南。」
林輕語沒評價這個回答,但她記住了。
「程太太呢?」
「哭了一場,然後平靜了,她說了一句話,'幸好我這次沒打馬芸推薦的那個中醫的電話。'」
林輕語的手在備忘錄上停了一下。
馬芸推薦的中醫。
姜家的育兒主管在給程太太推薦看診渠道。
「她什麼時候推薦的?」
「程太太說大概三天前,馬芸跟程家管事私下認識,通過管事傳的話,說有個中醫調理小兒體質很好,專治反覆發燒。」
三天前。那是露露第一次低燒的隔天。
推薦中醫治反覆發燒,如果程太太信了,今天三十九度一的時候她可能在喝中藥而不是去找方主任,等鼓膜穿了再去就晚了。
馬芸這個人。
她推薦的中醫有沒有問題,目前沒有證據說有,但這個推薦的時機、渠道、方式,跟錢太太當初往各家塞保姆的路數有三成相像。
區別在於錢太太是有組織、有目的地投毒,馬芸目前的行為可能只是拉關係、搶地盤,通過掌控各家的看診渠道和育兒資源,鞏固管事圈在豪門裡的隱形權力。
也可能不只是。
但沒有證據之前,不下判斷。
「周晴,程太太今晚的退燒藥怎么喝、體溫多久量一次、什麼情況需要複診,這些方主任交代了沒有?」
「全交代了,我拍了照片存檔。」
「存檔發給我一份,你今晚留程家嗎?」
「程太太問了,我說看您安排。」
「留一晚,明天早上量完體溫再走。」
掛了電話。
陸念深的搖滾進入尾聲,他的彈幕在總結今日信息:
【「露露,右耳中耳炎,沒穿孔,算她運氣好。周晴,做了聲音測試,方主任認可,馬芸,推薦中醫給程家,時間點可疑。」】
最後一條彈幕飄出來的時候,搖鈴已經從手裡滑脫了:
【「矮子,馬芸那個人……到底是蠢還是壞?」】
目前的信息只夠說她有控制欲,蠢和壞需要更多數據。
林輕語把被子給他蓋到下巴,沒說話,陸念深的呼吸在三十秒內變淺,睡了。
她在椅子上坐著翻備忘錄。
「露露,右耳急性中耳炎,方主任已處理,周晴獨立出診第一次,合格。」
「馬芸,推薦中醫給程家(渠道:程家管事),時間恰在低燒後一天,待查。」
「管事群,七人,五個活躍,聯名尚在醞釀。」
她在「馬芸」後面加了半行字:「注意區分,是護城河還是暗線。」
窗外沒下雨,但天陰得厚。路燈亮得比平時早,錢伯的巡樓聲過了一輪,又過了一輪。
書房的燈很晚才滅,陸衍辭今天回得很遲,進門去了書房直奔電話,打了四十分鐘。
陸念深在夢裡接收到了書房方向的聲波片段,模糊,只抓到了兩個詞。
「管事」和「程家」。
爸爸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