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去兒童醫院做袋鼠式護理的第五天,小暖的血氧回到了97。
沈嘉明在電話里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克制的東西,做了二十多年新生兒科的人不會大驚小怪,但97和95之間差的那兩個點,在這個孩子身上代表的意義跟普通病例不一樣。
「心率也穩了,均速八十二,波動範圍縮窄了將近一半。」
「吃奶呢?」
「今天早上自己嘬了三毫升。」
三毫升,用正常標準看微不足道,但這個孩子之前是靠鼻飼管輸入的,每一口都是被動灌進去的,三毫升是她主動吸吮的第一口。
「陳雨今天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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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了之後換了衣服洗了手,手伸進去,放到孩子胸口上,大概第四分鐘的時候,孩子的手碰了她一下,今天碰了三次。」
三次,從第一天的一次到現在的三次,頻次在漲。
「有沒有發聲?」
「沒有,但今天有一個變化——她哭了。」
林輕語的手停住了。
「不是出聲的哭,」沈嘉明補充,「是眼角出了淚,兩滴,沒有聲音,嘴也沒張,就是眼角滲出來了。」
無聲的眼淚。
出生八天的嬰兒,流了兩滴沒有聲音的淚。
是疼?是不舒服?還是別的什麼,比生理反應更深一層的、連沈嘉明二十多年經驗都覆蓋不到的那種?
林輕語沒問。
「系統那邊呢?」她問的是另一個方向。
「社會福利那邊已經立了案,棄嬰的身份調查在進行中,但城南那一片沒有監控覆蓋,暫時沒有線索。」
沒人來認。
「收養方面呢?」
「流程還早,至少要等棄嬰公告期滿六十天,加上身體評估、福利院接收,最快也要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
「在那之前她一直待在醫院?」
「對。」
林輕語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陸念深在旁邊的軟墊上練翻身,今天的成功率上來了,十次翻了六次,四次卡住,卡住的時候他不急,自己扭兩下,扭不過去就原地歇著,彈幕照常輸出:
【「翻身這個技術活需要腰腹核心力量的配合,本少爺目前的瓶頸在左側腰肌的協調性上。」】
你從哪學的「腰腹核心」這個詞?
【「錢伯昨天晚上在走廊里打電話約了一個健身教練,本少爺摘取了有用信息。」】
三個多月大的嬰兒在偷學成年人的健身術語。這個知識遷移能力放到學術圈能發論文。
林輕語下午去醫院看了小暖。
陳雨的袋鼠式護理是十點到十二點,下午沒人,林輕語到的時候是三點,小暖一個人在保溫箱裡,護工剛量完體溫走了。
保溫箱的溫度調到了37度,比前幾天又高了零點五,沈嘉明在溫度上讓步了,他開始信林輕語的判斷了。
林輕語蹲在保溫箱旁邊。
小暖今天的樣子比第一次見有變化,皮膚的褶皺舒展了一些,不再是到處打結的模樣。手指還是極細,但不透光了。嘴唇的顏色從發灰變成了淺粉。
系統彈幕區跳了一條。
【暖。】
還是這個字,第三次出現了。
但這次,這個字後面跟了一個非常微弱的尾巴,弱到林輕語差點以為是系統的顯示殘影。
那個尾巴是一個逗號。
逗號意味著後面還有話。
她沒有催,沒有伸手,沒有貼上去,什麼都沒做,就蹲在那裡等。
八天大的孩子在用全力醞釀一個逗號後面的內容。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暖,手。】
兩個字變成了三個字。
「暖」是陳雨的手貼上來的感覺。「手」,她記住了那隻手。每天同一時間會出現的、掌心乾燥的、溫度合適的手。
林輕語把這條存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酸,蹲了太久了。
出病房的時候,沈嘉明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紙杯,裡面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有進展?」
「有。但很慢。」
「多慢?」
「以天計,不能按小時。」
沈嘉明把紙杯在手裡轉了一圈,沒喝,他大概在猶豫要不要問一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的問題。
最後他問了。
「林小姐,你判斷這些……依據是什麼?」
這個問題比「你怎麼知道孩子冷」更難回答。
「經驗。」林輕語用了最安全的那個詞。
沈嘉明看了她三秒。「方主任說你之前在陸家,一剪刀剪了個標籤就搞定了全網有名的惡魔寶寶。他用的詞是'匪夷所思'。」
「方主任誇張了。」
「他從不誇張。」沈嘉明把涼咖啡倒進垃圾桶里,「你以後常來?」
「陳雨每天來,我隔兩天來一次。」
「需要醫院配合什麼?」
「固定陳雨的工作證和進出權限,另外,」林輕語停了一下,「如果收養流程啟動的時候,有人想了解這個孩子的恢復情況,聯繫我。」
沈嘉明沒問為什麼是聯繫她而不是聯繫醫院。他點了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回去的路上,錢伯說了一件事。
「宋太太讓我轉告您,程太太那邊有新消息。」
「什麼?」
「程太太的女兒露露,昨天晚上發燒了,三十八度五。程太太沒有聯繫錢太太,她打電話給宋太太,問能不能請您去看看。」
三十八度五,不算高燒,但嬰兒的體溫波動必須重視。
「露露多大了?」
「六個月,上次茶話會上穿蓬蓬裙的那個。」
穿蓬蓬裙熱到變叉燒包的那位小公主。
「今天晚上我打電話給程太太。」
「好,還有一件,張家那邊也來了消息,張導演的小公子最近又不睡了,張導演問,是不是施工隊停工了。」
施工隊停工了,那個需要聽低頻噪聲才能入睡的孩子,失去了他的催眠曲。
這個問題好解決。
「讓他買個低頻白噪音播放器,調到跟施工差不多的頻段,這東西網上幾十塊錢一個。」
錢伯在前面記著,後車鏡里看到林輕語的表情,猶豫了一下補了句:「張導演說他願意出一百萬買播放器。」
「幾十塊錢的東西不需要一百萬。」
「他的原話是——'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小姐的推薦,林小姐推薦的一定是最好的。'」
張導演的電影拍多了,台詞功底拿到日常對話里來用了。
到家,嬰兒房裡陸念深正在進行一項他自主發明的新運動——用兩隻手抓住床欄的一根欄杆,試圖把自己往上拽。
當然拽不動。三個多月大的臂力遠不夠。
但他在嘗試。
彈幕在實時直播這個過程:
【「拉……拉不動……這個欄杆有問題……太粗了……本少爺的手還沒長到能完全握住它的直徑……」】
你在責怪欄杆太粗?
【「材料力學的問題,不是本少爺的問題。」】
你從哪學的「材料力學」?
【「爸爸上周在書房看的那本書的封面。」】
他憑一個封面就學會了往對話里嵌入術語。這個天賦如果用在正路上……實際上他每天確實在用在正路上——分析心跳頻率、評估襪子材質、監聽走廊對話、跟蹤院子裡的麻雀。
林輕語把他從欄杆上掰下來,他不滿意,扭了兩下,又伸手去夠。
「別拽了,你的握力不夠。」
彈幕抗議了一長串,她沒理,給他塞了搖鈴。
晚上給程太太打了電話。露露的情況問了一圈,發燒是昨天傍晚開始的,前天戶外活動時間偏長,可能著了涼。退熱藥用了一次,今天降到三十七度八,精神還行。
「有沒有流鼻涕或者咳嗽?」
「鼻涕有一點點,不多。」
「看她吃奶受不受影響,如果吃奶正常、精神好、尿量沒減少,就在家觀察。超過三十九度或者持續不退再去醫院。」
程太太聽完鬆了口氣。「上次的保姆走了之後我自己帶的,什麼事都緊張,以前有人兜底就不慌,現在一個人帶,發個燒我都怕。」
「這就是正常的,發燒大部分時候是身體在打仗,說明免疫系統在幹活,你做的都對。」
電話掛了之後,林輕語把露露的情況記到備忘錄里。六個月,普通感冒引起的低燒,不用跑一趟,電話指導夠了。
但程太太說的那句「一個人帶,什麼都緊張」跟鐘太太之前說的話異曲同工。
陸念深的搖滾到了第二遍,他的腿已經從蹬變成了輕晃,進入預睡眠階段。彈幕變慢了,一條一條往外飄,間隔越來越長。
【「矮子。」】
「嗯。」
【「小暖今天……多了一個字嗎。」】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暖,手」這件事。陸念深是從哪裡知道的?
答案大概是,他不知道。他在猜。
從她進門之後的微表情、她坐下來之後翻備忘錄的速度、她給他放搖滾時手指在播放鍵上停留的那半秒,他讀出了「有好消息但不是大好消息」的信號。
然後用「多了一個字嗎」來驗證。
「差不多。」
他聽不見。但彈幕跟了最後一句。
【「那就快了。」】
什麼快了?你在期待什麼?
【「等她說出完整的句子……本少爺想聽聽……一個從來不哭的人……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彈幕斷了。
搖滾樂的餘韻從耳機里滲出來一點,模糊的鼓點混著窗外的風聲。陸念深的手攤開了,搖鈴滾到了枕頭邊上,他的呼吸綿下來了。
林輕語沒有關音樂。
臨界音量,剛好夠感知節奏的那個量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