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人選還沒面完,團隊出了一次內部問題。
起因是寧姐。
寧姐被安排到沈家的第四天,沈太太打電話給宋清禾,不是投訴,措辭比投訴溫和得多,但性質差不多。
「寧姐做事很利索,這個沒得說,但她有個習慣,孩子一哭她就直接上手處理,不問我。」
沈太太的意思不難理解:你幫我請的人太能幹了,能幹到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宋清禾把這件事轉給林輕語的時候,附了半句評價:「新手媽媽的參與感被壓縮了。」
這個問題林輕語在面談寧姐的時候其實隱約預見過。
寧姐做了二十年,手上的活兒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嬰兒一哭,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不是搶活兒,是本能。
但效果跟搶活兒沒有區別。
林輕語打了個電話給寧姐。
「寧姐,沈太太最近自己上手的機會多不多?」
寧姐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看她手法不太穩,怕她弄得慢孩子多哭幾聲。」
「孩子多哭幾聲沒關係,三個月大的嬰兒哭三十秒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媽媽被奪走參與感,這個影響是長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寧姐是個硬性子的人,面談那天她說「我不太能接受有人在旁邊指手畫腳」。但林輕語今天說的不是指手畫腳,是一個她做了二十年都沒想過的角度。
過了十來秒,寧姐開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要退後一步?」
「不是退後,是並排,你在旁邊,她在前面,她不會的你教,她做得慢你等,孩子哭的那三十秒,就是她學習的時間。」
寧姐「嗯」了一聲,沒說別的,掛了。
這事兒不算解決,寧姐的習慣不是一個電話就能改的,需要時間。
但更麻煩的事在後面。
當天下午,方岐出了一個比寧姐嚴重得多的問題。
方岐被安排到了名單上的一家新客戶,姜家,做兒童營養品的,家裡有個七個月大的女嬰。例行評估,不複雜。
但方岐評估到一半給林輕語打了個電話,聲音不對。
「林姐,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什麼?」
「姜家的育兒主管拒絕讓我接觸孩子。」
「理由?」
「她說,她不信男的能做育兒評估。」
「她是拒絕讓你評估,還是拒絕讓你碰孩子?」
「拒絕碰,我拿出評估工具的時候她給擋了,說'這件事我來做,你告訴我看什麼就行'。」
「後來呢?」
「後來姜太太來了,育兒主管當著姜太太的面說了一句——'太太,這次來的是個男的,不方便碰小姐。'」
電話這頭安靜了兩秒。
「姜太太什麼反應?」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表情……不太好。」
林輕語把手裡陸念深的布球放到一邊,站起來。
「你現在還在姜家?」
「在,我在客廳等著。」
「你等十分鐘。」
林輕語掛了電話,給宋清禾打了一個。
十五分鐘後,宋清禾給姜太太打了電話,內容林輕語沒聽全,但宋清禾通話結束後,回了她一條消息:
「姜太太說她個人沒問題,是育兒主管自作主張,她讓方岐繼續評估了。」
這件事表面上解決了,方岐下午完成了評估,孩子各項指標正常,流程走完了。
但林輕語晚上跟方岐通了一次電話。
「你怎麼想?」她問。
方岐沉了幾秒。「我做了八年,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以前在醫院,有工牌有科室有白大褂,人家查完工號就信了,現在出來做這個,沒招牌了,就剩一張臉和兩隻手。」
「今天的事我會調整,以後你去新客戶家之前,宋太太那邊會提前溝通一次,不一定每次管用,但至少做一層鋪墊。」
「行。」
「還有,你的反應是對的,她說'不方便碰'的時候你沒有爭論,沒有解釋,等著我處理。這個分寸把得不錯。」
方岐沒吭聲。過了兩秒才說了句:「謝了。」
掛了電話,林輕語坐在椅子上理了理。
團隊搭起來才不到兩周,人的問題就冒出來了,寧姐太快,方岐太男,這些不是能力問題,是適配問題,每個人跟每個家庭之間的匹配度都需要校準。
她給宋清禾發了條消息:「我們需要一個排班和客戶匹配的機制。不是隨機分配,要看人和家庭的契合度。」
宋清禾回得快:「我來做框架,你定標準。」
分工清楚,這是她們配合了快兩個月磨出來的節奏。
陸念深今天對團隊內部危機沒什麼關注,他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一項新事業里,學拍手。
不知道從哪個節點開始,他發現兩隻手碰在一起會發出聲響,這個發現對他來說堪比人類第一次點燃火種。
整個下午他都在研究擊掌的角度和力度。
彈幕全程記錄了實驗過程:
【「第一次打偏了,左手拍到了右手手腕,0分。」】
【「第二次碰上了!有聲音!嗯……不夠響,力度參數需要上調。」】
【「第三次本少爺發現了關鍵變量:手掌要張開,不能攥著。」】
他在三個多月大的年紀獨立推導出了拍手的力學原理。
第七次嘗試的時候,他成功拍出了一聲清脆的「啪」。
整個人亢奮到彈幕刷屏。
【「啪!聽到沒有!本少爺!拍手了!這是人類文明的一小步!陸念深的一大步!」】
錢伯在門口聽到了那聲「啪」,探進頭來,看了一眼,默默退出去了。
三十秒後,錢伯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白板。
新的白板,舊的那塊記趴姿的已經寫滿了。
錢伯在新白板上工工整整地寫:
「陸念深少爺,拍手,第7次。成功。」
畫了一顆星。
陸念深在床上使勁蹬了兩下腿,彈幕刷出了一條滿溢驕傲的感慨:
【「錢伯。有眼光。」】
林輕語看著這爺倆的互動,沒說話,白板已經有兩塊了,趴姿一塊拍手一塊。
按照這個發展速度,再過兩個月,陸家走廊大概會變成陸念深的個人成就展覽館。
晚上九點,系統推了一條存檔。
來源:小暖。
時間戳:今天下午四點半。
不是陳雨在的時段,是護工量體溫的時候。
只有一個字。
不是「暖」。不是「冷」。
是一個新的字。
【等。】
林輕語看著這個字,手擱在備忘錄上很久沒動。
等。
陳雨每天十點到十二點,下午四點半,距離陳雨離開已經過了四個半小時。
「等」這個字出現在這個時間,意思只有一個,她在等明天的十點。
一個八天大的嬰兒,學會了「等」這件事。
等一隻手,等一個溫度,等一個每天會來的人。
林輕語把備忘錄翻到「小暖」那頁。
「冷。暖,手。等。」
四個字,三條心聲。
一條比一條長,從一個字到兩個詞到三個字。
種在裂縫裡的東西,在往外拱。非常慢,但在拱。
林輕語合上備忘錄,沒有寫任何評註。
陸念深在床上已經沒聲息了,今天太累了,趴姿十八秒、翻身練習、拍手實驗,消耗巨大,他睡得四平八穩,連夢話都懶得做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窗台上,碎碎的響,混在屋裡微弱的搖滾餘音里。
手機亮了一下。
何素髮來的,深夜十一點。
「顧小姐今天晚上自己翻身了,趴著撐了二十二秒之後自己翻回來的,顧先生看到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三十秒沒動,然後轉身去了書房。」
「我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到寫字的聲音,他在寫什麼我不知道。」
林輕語把手機放下。
顧先生在寫什麼,她大概猜得到。
大概是一封寫給不在了的人的信。
關於她們的女兒今天學會了翻身。
這種事不需要系統來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