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有人在查她

2026-09-07 19:44:39 作者: 李羨魚
  第二天,陳雨跟著林輕語去了兒童醫院。

  路上林輕語沒有做什麼鋪墊,只說了三件事:孩子多大、怎麼被送來的、現在是什麼狀態。

  陳雨聽完,沒有立刻問問題,她看了窗外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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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讓我做什麼?」

  「抱她。」

  「只是抱?」

  「只是抱。」

  陳雨的問題到這裡就停了。

  到了醫院,沈嘉明在病房門口等著,他昨天晚上調了保溫箱溫度,又聯繫了兩個護工做袋鼠式護理的儲備,但他今天的表情比昨天更差了一層。

  「血氧又掉了一點。」他壓低聲音對林輕語說。

  「掉了多少?」

  「不多,從97掉到95。正常範圍內,但趨勢不好。」

  趨勢在往下走,一個各項器質性指標沒有明顯異常的新生兒,生命體徵在緩慢下滑。

  這不是病。

  沈嘉明做了二十多年,他也知道這不是病。

  有些嬰兒就是這樣,被丟掉的那一刻起,身體裡有一個什麼東西開始往回收了,不是某個器官壞了,是整個系統在降速,每一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但每一項都在往下限靠。

  醫學上有個說法叫「failure to thrive」,生長停滯,排除了營養、感染、器質性疾病之後,原因往往指向一個不太能寫進診斷書的方向。

  沒有人抱過她。

  就這麼簡單。

  林輕語帶著陳雨進了病房。

  「你在保溫箱旁邊坐下來,打開側面的操作口。」

  陳雨照做了。

  「把手伸進去,手掌貼在她的胸口上,不要用力,貼著就行。」

  陳雨的手伸進去了,二十四歲女孩子的手,指節細長,掌心偏暖。

  手掌貼上嬰兒胸口的那一瞬,監護儀上的心率跳了一下。


  不是異常的跳,是從七十八變成了八十。

  兩個數字的差距。

  陳雨低頭看著保溫箱裡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沒有說話。

  林輕語站在旁邊,系統界面安安靜靜地掛著,沒有彈幕。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心率從八十穩住了,沒有繼續上升,但沒有回落。

  陳雨的手一直貼著,沒動,她的呼吸放到了最慢的頻率,整個人幾乎不動。

  第七分鐘的時候,嬰兒的右手動了。

  不是昨天那種小拇指的微勾,是整隻手,五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張開了一點,然後合攏,碰到了陳雨的拇指根部。

  碰了一下。

  陳雨的眼睛紅了。

  林輕語沒有看她,她在看系統。

  彈幕區跳了一條。

  還是一個字。

  但不是昨天那個。

  【暖。】

  「冷」和「暖」。

  一共兩個字。

  這就是這個四天大的孩子目前全部的心聲庫存。

  她不知道「餓」,不知道「痛」,不知道「怕」。她只知道「冷」和「暖」。

  一個是丟在塑膠袋裡的那幾個小時,一個是現在。

  林輕語退了一步,退到病房門邊。

  「陳雨。」

  陳雨沒回頭,聲音很輕:「嗯。」

  「每天來兩小時,上午十點到十二點,固定時間,固定的人。」

  「我知道。」

  「你不用做別的,不用跟她說話,不用唱歌,不用逗,就抱著,貼著。」

  「好。」

  「如果她的手碰到你,不要縮,也不要去主動握她,讓她自己決定碰多久。」

  陳雨轉過頭,看了林輕語一眼,二十四歲的女孩子,眼圈是紅的,但嘴唇抿得很緊。


  「林姐,她有名字嗎?」

  沈嘉明在門口接了一句:「沒有,病歷上寫的是'無名氏女嬰'。」

  陳雨把目光轉回保溫箱裡。

  安靜了幾秒。

  「那我叫她小暖行不行?」

  沈嘉明看了林輕語一眼,林輕語沒表態。

  不是她能決定的事。

  但這個名字,很合適。

  從醫院出來,車上,林輕語接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何素的,顧家那邊第一天獨立值守情況穩定。顧小姐午睡延長到了五十五分鐘,何素在電話最後猶豫了一下,加了句話。

  「顧先生今天中午在客廳跟一個律師開了電話會,一個半小時,期間小姐醒了一次,我抱著她在院子裡走了二十分鐘,沒有靠近客廳那一側。」

  何素的判斷力很準,她不知道系統的事,但她本能地把孩子從「可能聽到不該聽的東西」的範圍里移開了。

  「做得對。」林輕語說。

  第二個電話是宋清禾的。

  「鄭家那個孩子體重漲了半斤。」

  好消息,當初那個喝不下奶的孩子,換了普通配方之後,吃得越來越好了。

  「鄭太太讓我轉告你,說她要請你吃飯。」

  「排後面。最近沒空。」

  「還有一件,」宋清禾的語氣突然變了重量,不多,但有,「有人在查你。」

  林輕語的手擱在備忘錄上,停了一拍。

  「誰?」

  「不知道。今天上午,你的畢業院校接到了一個背景調查的請求,問你在校期間的成績、社會關係、資金往來,學校那邊拒了,說需要本人授權。但打電話過去是虛擬號。」

  查她的背景。

  錢太太已經進去了,趙姐已經招了。這個節點上還有誰在查她?

  「是不是錢家的人?」

  「不像。錢家現在忙著請律師打官司,沒那個精力,而且查你背景這種事對他們沒有實際意義,你又不是證人。」

  不是錢家。

  那是誰?

  「你自己有沒有得罪什麼人?」宋清禾問。

  林輕語在腦子裡把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過了一遍。

  九個家庭,五個團隊成員,兩個醫生,若干管家和保姆。沒有哪個人的利益是她損害了但沒有清算的。

  除非。

  不是她得罪的人,是她擋了誰的路。

  錢太太的位置空了。

  「誰來掌控豪門育兒圈」這個真空她正在填。但她填的方式跟錢太太不一樣,錢太太是靠關係網控制,她是靠專業能力服務。

  兩種模式不衝突,除非有人想用錢太太那種方式來做這個事。

  「幫我查一下那個虛擬號的歸屬運營商,能追到就追,追不到就算了。」

  「好,陸衍辭那邊要不要通知?」

  林輕語想了兩秒。

  「先不用。」

  這件事還不夠清晰。通知陸衍辭等於啟動一套重火力,但目標都沒看清楚就開火,不是她的風格。

  「如果對方再查第二次,我會告訴他。」

  宋清禾應了聲掛了。

  車到陸宅門口錢伯照例在門口等著,今天多了一樣東西,手裡舉著一張白板。

  白板上寫著巨大的數字:17。

  旁邊畫了三顆星。

  「少爺今天趴姿十七秒,」錢伯的語氣克制但眼角有紋路在跳,「是我計時的,三次取最高值。」

  林輕語接過白板看了一眼。

  「他自己說的三次取最高?」

  「是的,他還讓我把三次的數據都記下來,第一次十五秒,第二次十四秒,第三次十七秒。」

  第二次比第一次還短。第三次突然爆發。

  這個節奏很像他爹開會,前面穩,中間晃,最後壓軸。

  林輕語把白板還給錢伯,進了嬰兒房。

  陸念深在床上等著。不是那種焦急的等,是一種非常淡定的、功成名就式的等,兩隻手攤在兩側,搖鈴放在旁邊沒碰,臉上寫著「你來吧本少爺準備好接受讚美了」。

  彈幕果然開始了:

  【「十七秒,看到沒,白板上的數字,夠大吧,錢伯的字偏小本少爺讓他重寫了一遍。」】

  【「顧小丫頭十八秒那是上周的數據了,這周她不一定能漲,本少爺穩紮穩打反超在即。」】

  林輕語把外套脫了掛起來,在床邊坐下。

  「不錯。」

  他聽不到,但她說了。

  然後陸念深的彈幕突然切了頻道:

  【「你今天又去醫院了。」】

  【「回來的時間比昨天早,臉比昨天鬆了一點,事情在變好?」】

  林輕語沒有回答的方式,但系統存檔那條「暖」字的心聲被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光閃了一下。

  陸念深盯著她的手機看了兩秒。

  【「你笑了。那就是好消息。」】

  她在讀她的微表情,三個多月大的嬰兒。

  林輕語把手機收起來。

  「你今天除了練趴姿還幹了什麼?」

  他當然聽不到,但彈幕自動續上了:

  【「上午練了三組,中午錢伯放了宋太太推薦的什麼白噪音海浪聲,本少爺聽了四十秒就關掉了,太催眠,沒有靈魂。下午看了半小時窗外。那隻麻雀又來了,左腳的毛還是翹著,本少爺很欣慰它過得不錯。」】

  跟一隻麻雀建立了長期觀察關係。

  林輕語在備忘錄上記了今天的事。

  醫院,陳雨開始袋鼠式護理,小暖,兩個字。

  顧家,何素獨立值守第一天,順利。

  鄭家,體重+0.5斤。

  有人在查她背景,待定。

  陸念深,趴姿17秒。

  最後這條她畫了個圈。

  圈旁邊畫了兩顆星。

  比錢伯少一顆,不能慣著他。

  窗外的天暗了,冬天黑得早,五點不到路燈就全亮了,院子裡那棵銀杏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燈光下拉出一片交錯的影子。

  陸念深的搖滾到了第二輪,他的腿開始機械性地蹬,那是犯困的前兆,大腦還想嗨但身體已經在關機了。

  彈幕最後一條,聲量降到了耳語級別:

  【「矮子,那個叫小暖的……她明天會等陳雨嗎?」】

  四天大的嬰兒會不會「等」一個人。

  這個問題林輕語答不了。

  但陳雨明天會去。

  這件事是確定的。

  她把燈調到最暗,搖滾沒關——臨界音量,能感知到節奏但不至於吵。陸念深的腿停了,手垂下來,搖鈴滾到枕頭那頭去了。

  呼吸均勻了。

  睡了。

  林輕語沒有離開。

  她坐在那張椅子上,把腦子裡所有的線捋了一遍。

  小暖的事,是一個長線,不是剪掉一個標籤、換一首搖滾就能解決的那種,那個孩子的恢復,如果能恢復,需要的時間以月計算,甚至以年。

  而有人在查她的事,是另一條線,方向不明,來意不清。

  這兩條線現在平行跑著。

  但豪門圈裡沒有真正平行的線,所有的線遲早會交叉。

  等著吧。

  她把備忘錄合上,放到桌角,靠著椅背閉了眼。

  走廊里有腳步聲走過去又走回來,是錢伯在巡樓,遠處傳來書房方向關門的聲音,陸衍辭回來了,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

  這棟房子裡每一個人的作息她都記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窗簾縫裡的光線徹底暗了。

  院子裡最後一盞路燈也滅了,是自動感光的,到了時間就關。

  黑暗裡只有監控攝像頭的小紅點一閃一閃的。

  和陸念深平穩的呼吸聲。

  夠了。

  今天就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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