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兒童醫院在老城區的南邊,樓不高,牆面刷了一層淺綠色,看著有年頭了。新生兒科在三樓最裡面的走廊盡頭,推門進去要先換鞋套、戴口罩、洗三遍手。
林輕語一個人來的。
陸念深留在家裡——今天他沒鬧。
出門前林輕語給他放了搖滾,換了新襪子(紅色的,錢伯昨天下午專門跑了兩家店才買到),又把白板上的趴姿紀錄用紅筆描了一遍。
小太子爺在這一套組合拳的安撫下,勉強接受了現實。
彈幕在她出門的時候飄了一句:
【「去吧。看完了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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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追問,沒有抱怨,跟前幾次不一樣。
他大概也明白,今天這個事不是去誰家喝茶。
——
沈嘉明在診室門口等著,五十出頭,瘦,戴眼鏡,白大褂沒扣扣子,裡面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看著像連軸轉了好幾天沒回家的人。
「林小姐,謝謝你來。」
握了手,力道不大但很緊。
「孩子什麼情況?」
沈嘉明沒有在走廊里聊,把她領進了一間小會議室,桌上攤著一疊病歷。
「三天前救護車送來的。在城南一個垃圾站旁邊發現的,裹在一個塑膠袋裡,臍帶是自己剪的,剪口不整齊。」
「多大?」
「估計不超過四天。」
四天。
「送來的時候體溫35度2,低體溫,低血糖,有輕度脫水。」沈嘉明把病歷翻到第二頁,「搶救之後各項指標上來了一些,但有兩個問題。」
他指了指一行數據。
「第一,聽力篩查——通過了,說明聽力沒問題。但這個孩子從送來到現在,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不哭,不叫,不哼。嘴巴張過,但沒有聲。」
「聲帶的問題?」
「做了喉鏡,聲帶結構正常,沒有器質性損傷。」
不是聽不見,不是發不出聲,是不發聲。
「第二個問題——」沈嘉明翻到第三頁,「這個孩子的Moro反射、吸吮反射、抓握反射都弱得離譜,四天大的新生兒,正常情況下這些反射應該很強,但她的評分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
原始反射微弱。聲音缺失。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方向不多。
「你懷疑什麼?」林輕語問。
沈嘉明推了推眼鏡。
「如果不是器質性的問題,那就是功能性的——大腦的某些區域在發育上有偏差,導致運動和發聲的指令傳導不暢。但做了兩次腦部影像,結構上看不出明顯異常。」
「所以你請我來。」
「方主任跟我說,你對嬰兒的行為判斷有一套不一樣的方法,說實話我不太信——我做新生兒做了二十多年,行為判斷這個東西,到不了四天大的嬰兒身上去。」
他頓了頓。
「但方主任的推薦我信。」
沈嘉明站起來,把白大褂的扣子扣了一顆——大概是出於某種禮節性的意識,扣完才帶她往病房走。
新生兒重症監護的燈光是恆定的暖白色,機器嗡嗡響著,空氣里消毒水味很濃。
保溫箱在靠窗的位置。
林輕語走過去,低頭看。
保溫箱裡的嬰兒比她見過的所有孩子都小,皺皺巴巴的皮膚還沒完全展開,手指像縮小版的樹枝,細到透光。
眼睛閉著。
胸口有很淺很淺的起伏——在呼吸,但節奏不規律,每隔幾秒會出現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再接上。
林輕語把手放到保溫箱的透明壁上。
系統——
彈幕區空的。
沒有任何心聲。
一條都沒有。
陸念深有暴躁的碎碎念,顧小姐有冷靜的觀察記錄,方家那個孩子有斷斷續續的恐懼,鍾家那個鼻塞的嬰兒有模糊的「堵」字。
這個孩子——什麼都沒有。
不是「不想說」。不是「不敢說」。
是沉默。
完全的、絕對的、沒有底的沉默。
林輕語站在保溫箱前,等了整整兩分鐘。
兩分鐘裡,系統界面沒有跳,Lv3沒有響,什麼提示都沒有彈。
安靜的耳朵。安靜的屏幕。安靜的孩子。
沈嘉明站在旁邊,沒催。他看著林輕語的表情——或者說,看著她沒有表情。
「有什麼發現?」他最終問了。
林輕語把手從保溫箱上收回來。
「讓我單獨待五分鐘。」
沈嘉明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帶著護士退出去了。
病房門關上。
只剩下機器的聲音和那個無聲的呼吸。
林輕語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保溫箱裡的嬰兒平齊。
她試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
她開口說話了。
不是對系統說,不是心裡想——是出聲。
「你好。」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病房裡夠清楚。
保溫箱裡沒有反應。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但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你不用哭。也不用說話。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監護儀上的數字沒有變化。嬰兒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但林輕語注意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嬰兒的右手小拇指,勾了一下。
不是反射,不是抽搐。是一個非常短促的、有控制的彎曲。
然後——
系統彈了一條。
不是彈幕格式。是一個單獨的、孤零零的字。
擠出來的,像是從一堵很厚的牆後面硬生生透過來的一個字。
【冷。】
就一個字。
然後又消失了。
林輕語的手按在保溫箱側面的溫度顯示屏上——36.5度,在正常範圍內。
但「冷」不一定是體感溫度。
四天大的嬰兒,被裹在塑膠袋裡丟在垃圾站旁邊。從出生到被發現,中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段時間裡她經歷的「冷」,不是保溫箱能覆蓋掉的。
生理上恢復了。
但那個「冷」存在別的地方。
林輕語站起來,推開病房門。
沈嘉明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杯咖啡,看著林輕語出來的臉。
「保溫箱溫度往上調半度,」林輕語說,「另外,給她做袋鼠式護理——找一個體溫穩定的人,每天至少兩小時,皮膚貼皮膚。」
沈嘉明的眉頭擰了一下。
「袋鼠式護理是對早產兒的常規操作,她不是早產——」
「不是早產也能做。她需要的不是別的,是接觸。持續的、穩定的、有溫度的接觸。」
沈嘉明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沒喝。
「你發現了什麼?」
「她能發聲。」
沈嘉明的手停住了。
「你確定?」
「不是確定。是——我覺得她的聲帶和神經通路沒有問題。她不發聲,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
「四天大的新生兒哭,是因為餓了、冷了、不舒服了、或者受到了驚嚇。這些刺激觸發哭的反射。但如果在最初的時間裡,她的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連一次都沒有——反射通路會弱化。」
沈嘉明的表情變了。
不是不信。是另一種東西。
做了二十多年新生兒科的人,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這個孩子在出生的頭幾天裡,哭過了。哭了沒有人回應。然後她就不哭了。
四天。
可能只要兩天就夠。
兩天的沉默,足以讓一個新生兒的大腦學會一件事——哭沒有用。
「袋鼠式護理。」沈嘉明拍了一下口袋裡的筆,「我來安排,誰來做?」
「你們科里有沒有志願者?」
「有幾個護工可以排班,但——」
「不要排班。」林輕語打斷了,「要固定的人。同一個人,每天同一個時間段,持續做。她需要建立的不是'有人碰我'的經驗,是'同一個人會來'的預期。」
信任。
四天大的嬰兒需要重建的,是信任。
沈嘉明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沒在意。
「我知道了。」他說。
——
從醫院出來,林輕語坐在車裡沒有立刻讓錢伯開。
她把窗戶搖下來一半,外面是停車場的灰白色天花板和零星幾輛車,空氣混著汽油味和消毒水味。
那個字還留在她腦子裡。
【冷。】
一個字。系統翻譯過來的。
但這個字跟之前翻譯過的所有心聲都不一樣。之前的心聲是完整的、有態度的、帶著人格色彩的——陸念深的暴躁、顧小姐的冷靜、方家孩子的恐懼。
這一個字,什麼人格都沒有。
就是一個純粹的感知。
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一個氣泡。
冒了一下。然後沒了。
林輕語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冒第二個。
手機響了。
宋清禾發來的:「何素那邊順利,顧小姐接受度比預期好。另外,顧先生下午打了個電話過來,問你明天還去不去。」
林輕語回了一條:「明天去顧家。醫院的事後續跟進,我會聯繫沈主任。」
然後又加了一條:「團隊裡有沒有人願意做長期的、重複性很高的基礎陪護?」
宋清禾回得快:「你說的是什麼級別的?」
「每天兩小時,只做一件事——抱著一個孩子,皮膚接觸,不用做任何別的。」
宋清禾打字的間隔變長了。
過了半分鐘:「你遇到了什麼情況?」
「一個不哭的孩子。」
又是半分鐘。
「陳雨可以。她年紀輕,有耐心,而且——她是所有人里唯一在面談的時候,聽到'棄嬰'這個詞沒有變臉色的。」
林輕語想了想。
陳雨。二十四歲。面談那天,她回答了一個關於氣味記憶的問題,切入點不錯。
但這個任務需要的不是專業能力。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
「讓她明天跟我去一趟醫院。」
「好。」
錢伯在前排等了半天,終於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林小姐,回家?」
「回。」
車啟動了。
路上經過那個公園,噴泉關了——冬天的噴泉是會關的。
陸念深如果看到,大概會幻滅。
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林輕語在「兒童醫院」下面寫了兩行:
「棄嬰,約四天,不發聲,原始反射弱。非器質性。」
第二行只有三個字:
「一個字。」
她沒寫是哪個字。
有些東西不落紙面。記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