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去顧家那天,林輕語沒跟著。
不是不想,是陸念深不讓。
準確地說,不是「不讓」——三個多月大的嬰兒沒有發號施令的行政權。但他從早上六點半就開始反常地黏人,兩隻手死死攥著林輕語的衣領,一鬆手就嘴角往下撇,配合兩條腿的高頻蹬踹,整個人進入了一種「你敢走我就鬧」的戰備狀態。
彈幕輸出密度是日常的三倍:
【「今天不出門,矮子今天哪兒都不許去。本少爺宣布今天是休息日。」】
【「何素那個高個子女人去顧家就夠了,不需要你親自送,本少爺的優先級高於一切。」】
【「再說了——顧小丫頭又不是離了矮子就活不了,她不是說十八秒嗎?能撐十八秒的人還需要人送?」】
這段邏輯不能說毫無道理,只是動機不太純粹。
林輕語把他豎抱著,拍了兩下背,小太子爺哼了一聲,把臉貼到她頸窩裡,安靜了。
何素是自己開車去的,走之前來嬰兒房跟林輕語對了最後一遍。
「顧小姐的睡眠流程、飲食偏好、皮膚護理要點我都記了,有一個問題——顧先生那個人,話少,我跟他怎麼溝通?」
「你不用主動溝通。做你該做的,有問題他會問你。他問的時候你直說,別繞彎。這個人最煩繞彎的。」
何素點頭,拿著包出去了。
二十分鐘後,系統推了一條來自顧小姐的實時心聲。
【「來了一個新的人,高,手大,走路聲音重但不嚇人。」】
停了兩秒。
【「她進門的時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後才跟父親打招呼。順序對了。」】
顧小姐的評判標準——先看孩子還是先看大人。何素過了第一關。
又過了十來分鐘:
【「她給我換衣服的時候動作慢,不趕,領口翻得很仔細。沒有標籤。」】
【「手溫正常。掌心乾的。」】
手心乾的——不出汗,跟上一個保姆形成對照。
林輕語把這幾條存了,沒多想,何素的能力她信得過,剩下的是磨合期的事,急不來。
上午的後半段,宋清禾拿著一疊東西過來了。
「第二批面談的人選出來了,六個,你今天能看嗎?」
「下午。」
「行。還有一件事——」宋清禾把一張名片放到桌上,「這個人不是來應聘的,是來找你的。」
名片上印著:江城兒童醫院,新生兒科,主任醫師,沈嘉明。
「兒童醫院的?」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方主任推薦的,他們科里最近收了一個嬰兒,情況比較特殊,想請你去看一看。」
「什麼情況?」
「電話里說得含糊,只說了三個詞——棄嬰,先天性,不哭。」
不哭。
這兩個字林輕語已經在好幾個孩子身上見過了,方家那個不敢哭的,周家那個被藥壓著哭不出來的。
但「棄嬰」加「先天性」再加「不哭」——這三個詞疊在一起,性質不同。
不是被人弄的,是孩子本身的問題。
「約什麼時候?」
「他說越快越好,那個孩子的指標在往下掉。」
林輕語把名片翻了一面,背面空白,只有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字跡很急,筆畫沒收乾淨,寫字的人在趕時間。
「明天上午。」
宋清禾收好本子出去了。
陸念深在她懷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打哈欠,彈幕從剛才的高頻輸出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
【「矮子明天又要出門……」】
【「那個沈什麼……兒童醫院……棄嬰……」】
他在信息碎片裡撿詞。
【「不哭的孩子。」】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陸念深的兩隻手收緊了一下,不是攥衣領的那種緊,是整個人往林輕語身上縮了縮。
三個多月大的嬰兒,已經見過太多「不哭的孩子」了,每一個不哭的孩子背後都有一個壞掉的故事。他的經驗值在被動增長。
林輕語把手覆在他的後背上,沒拍,就放著。
過了一會兒,彈幕飄出最後一句:
【「矮子。那種孩子——你會管的。對吧。」】
不是問句。
林輕語低頭看了他一眼。小太子爺的眼睛已經閉了大半,睫毛壓著,嘴巴微微嘟起,一副快要睡著但還在硬撐的架勢。
「你先睡。」
他聽不見,但手鬆開了,呼吸變綿了,整個人軟下去,交給了她懷裡的那個溫度。
——
下午的面談進行了兩個小時。
六個人里,林輕語留了三個。
一個叫陳雨,二十四歲,護理專業畢業一年,沒有太多實操經驗,但反應快——林輕語給她出了一個臨場題:「一個四個月大的嬰兒突然拒絕奶瓶,你到了之後發現奶嘴沒有問題、奶溫沒有問題、嬰兒也不餓。你怎麼判斷?」
陳雨想了十秒。
「我會看她最近有沒有換過什麼東西——衣服、洗衣液、沐浴露。四個月大的嬰兒對氣味的記憶開始穩定了,如果奶瓶架旁邊放了新東西,殘留的氣味混進了餵奶的環境裡,她可能會把那個氣味跟奶瓶聯繫起來。」
這個答案不算完美,但切入角度對了。
另一個叫方岐,三十一歲,男性,兒科康復背景,之前在一家私立醫院做過兩年嬰幼兒發育評估。他安靜得不太像幹這行的人,坐在那裡話很少,但問到專業細節的時候條理清得刮骨。
第三個叫寧姐,四十三歲,做了二十年家政,經驗豐富得過頭——過頭到林輕語一度猶豫要不要留。經驗太多的人容易固化,但寧姐在面談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做了二十年,最怕的不是新東西學不會,是老東西用錯了地方還不知道。」
這份自省,夠了。
三個人定下來之後,林輕語給每人發了一份基礎操作手冊——手寫的,跟給顧先生那本同款,帶簡筆畫。
周晴負責帶陳雨,方岐跟宋清禾那邊的客戶直接對接,寧姐先安排到沈家——沈太太那邊一個人帶不了多久,需要儘快補人。
團隊從兩個人變成了五個人。加上林輕語自己,六個。
陸衍辭那個「體系」的架子,開始有點樣子了。
——
晚上,何素從顧家發來消息。不長,三行。
「顧小姐午睡五十分鐘整,窗簾拉好了,沒醒。」
「晚上餵奶順利,拍嗝一次出。」
「顧先生問我——小薇有沒有說什麼。」
最後這句讓林輕語愣了兩秒。
顧先生問「小薇有沒有說什麼」——五個多月大的嬰兒,怎麼「說」?
他在試探。
不是試探何素——是隔著何素在試探林輕語。
顧先生不傻。這幾個月里,林輕語每次去顧家,對顧小姐的需求判斷都精準得不正常。打電話別讓孩子聽到這件事她提醒了兩次。顧太太案子的關鍵信息她「恰好」在合適的時間遞給了陸衍辭。
這些事單獨看,每一件都有合理的解釋。
但堆在一起——太巧了。
顧先生開始懷疑她身上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林輕語給何素回了條消息:「顧小姐五個多月,還不會說話,你就這麼回他。」
何素回了個「好」。
這件事暫時壓下了,但林輕語把它放在了腦子裡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
顧先生的疑問遲早會從模糊變成具體,到那個時候,她需要一個經得住推敲的回答。
陸念深在床上翻了個身,搖鈴從手裡滾出去,磕在床欄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醒,只是「嗯」了一下,兩條腿蹬了蹬被子。
彈幕飄了一句零碎的夢話:
【「十七秒……明天……一定……」】
他的目標還在漲。
林輕語把搖鈴撿回來放到枕邊,把被子重新蓋好。
窗外沒有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
明天要去兒童醫院。
一個不哭的棄嬰。
先天性的問題。
指標在往下掉。
這個案子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之前那些孩子,問題都出在外部,是保姆、是環境、是被人為弄壞的。修復的方法是排除外因。
但如果問題出在孩子自己身上呢?
系統能翻譯心聲。
如果那個孩子沒有心聲呢?
林輕語把這個念頭擱在腦子裡,沒有繼續想。
明天到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