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太太的事過去之後的第一個周末,陸家難得安靜了一整天。
沒有人打電話,沒有人送名片,沒有人求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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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念深享受了一個完整的上午,趴姿訓練(十六秒,新紀錄,白板記了,錢伯畫了兩顆星),兩輪搖滾(第一輪現場版,第二輪他要求了一首新的,是一首朋克),和一次持續四十分鐘的窗外觀鳥活動。
觀鳥的內容主要是對著花園裡一隻灰色的麻雀喊「啊——」。
彈幕同步解說:
【「那隻鳥!上次來過的那隻!本少爺認得它!它左腳有一根毛翹著!」】
你怎麼可能認出一隻麻雀?
【「它又飛走了,沒禮貌,本少爺跟它打招呼它理都不理。」】
林輕語把他的朝向轉了一下,讓他看另一側的花圃,花圃里新開了幾朵白色的小花,是之前枯掉的那批補種的。
陸念深看了兩秒,興趣不大。
【「白色,無聊,為什麼不種紅的?」】
你對紅色的執念到底從哪來的?
上午十一點,顧先生打來了電話。
不是管家,是他本人。
「今天有空嗎?」
「下午可以。」
「不是評估的事,」顧先生的語氣跟前幾次都不太一樣,有一個很短的停頓,「我想請你吃個飯,順便讓小薇見見念深。」
請吃飯。
這個邀約從時間節點上看,應該是錢太太被帶走之後,顧先生想當面說些什麼。
「幾點?」
「十二點,我來接你們。」
林輕語掛了電話,去收拾陸念深的外出包。小太子爺在床上蹬腿蹬得歡快,他對任何形式的出門都保持著不變的熱情。
【「去顧家?見小丫頭?本少爺今天十六秒了!她多少?問她!本少爺要當面問!」】
你問了她大概率不會告訴你真實數據。
十二點,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陸家門口。不是顧家的那輛,是一輛不太打眼的商務車。
顧先生坐在後排,懷裡抱著顧小姐。
林輕語上車的時候,兩個嬰兒的彈幕同時湧進來。
陸念深先發制人:
【「十六秒!本少爺今天十六秒了!顧小丫頭你多少?」】
顧小姐回得冷淡:
【「十八秒,三天前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陸念深沉默了五秒。
【「……大兩個月。不算。」】
這個藉口他已經用了十來次了。
顧先生把車開到城郊一家日料店門口,不是那種需要提前半年預約的高端貨,是路邊一間不大的鋪子,門口連招牌都是手寫的。
林輕語看了眼周圍的環境,有點意外。
「這家很小。」
「安全。」顧先生推開車門,「而且這家鰻魚飯不錯。」
全球福布斯榜首推薦路邊鰻魚飯,這個組合本身就挺離奇的。
進了包間,就他們四個,兩個大人,兩個嬰兒,沒有管家,沒有保姆,沒有保鏢。
顧小姐被放在嬰兒椅上,她打量了一圈包間,彈幕飄了一句:
【「裝修一般。但至少不是豪門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排場。」】
陸念深被林輕語抱在懷裡,他的注意力全在牆上一幅浮世繪畫上面。
【「那個畫上面有條魚!紅的!好看!」】
又是紅的。
菜上來之前,顧先生先說了正事。
他人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雙還沒拆封的筷子,手擱在桌上,看著林輕語。
「錢太太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一些。」
「我太太的案子,檢方決定併案,預審階段差不多走完了。」
這件事林輕語通過Lv3已經知道了,但她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來。
「趙姐供出來的東西很全,錢太太從三年前就開始布局了,我太太只是其中一步。她的目標不只是顧家,是整個圈子裡所有跟錢家有利益衝突的家族的繼承人。」
三年,從顧太太的「意外」開始算,三年。
「顧先生,這些事你不需要跟我說。」
「我知道不需要。」顧先生的筷子拆了,擱在桌上沒動,「但我太太走了三年,小薇出生的消息我藏了半年,保姆的藥餵了兩周,這些事裡面,把鏈條斷掉的那個人是你。」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在裡頭。
「你不是調查員,也不是律師,你就是一個育兒師,但你做了那些人該做的事。」
林輕語夾了一塊玉子燒,咬了一口。
「顧先生,我沒做什麼調查,我只是發現孩子不對勁。」
「發現不對勁這件事本身,就是最難的那一步。」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顧小姐在嬰兒椅上盯著她父親的側臉看,彈幕沒有內容,就是看著。
陸念深打破了沉默。
不是彈幕,是他突然「啊——」了一聲,伸出手去夠桌上的一碟毛豆。
【「那個綠色的豆子!本少爺雖然吃不了但想摸摸!」】
林輕語把毛豆碟子往旁邊挪了一下,陸念深的手夠了個空,不高興,嘴一扁。
氣氛被這一聲「啊」攪散了。
顧先生的表情鬆了一點,低頭拿起筷子。
「吃飯吧。」
鰻魚飯確實不錯。
吃到一半,顧先生說了另一件事。
「小薇需要一個長期的人,你的團隊下一批人選定了嗎?」
「定了兩個,還在篩第三個。」
「篩好了之後,能不能優先安排一個給我這邊?」
林輕語想了一下。
「顧先生,你現在自己帶得不錯,為什麼還要人?」
顧先生把一塊鰻魚翻了個面,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我不可能一直不工作,公司的事壓了三個星期了,後面總得回去處理。」
這是實話。福布斯榜首不可能永遠在家當全職爸爸,不管他有多想。
「但這次我要自己選人。」他說,「不走任何人的推薦,只走你的渠道。」
「我的渠道也才兩個人。」
「兩個就夠了。」
顧小姐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彈幕飄了一條,是今天第一句帶情緒的:
【「他要回去工作了。」】
沒有後續評論,就是這一句。
但「了」這個字的落法,有點沉。
林輕語看了顧小姐一眼。五個多月大的嬰兒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面前的小桌板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來安排。」林輕語對顧先生說,「何素適合你們家。」
「何素?方家那個?」
「她做了十五年月嫂,觀察力強,做事有分寸,不會什麼都按流程走。最關鍵的一點,她敢自己判斷。」
顧先生考慮了幾秒。
「你確定?」
「我很少用'確定'這個詞,但這次用。」
顧先生沒再問了。
飯吃完,兩個大人收了碗筷。
兩個嬰兒在嬰兒椅上對視了一會兒。
陸念深先開口,當然是彈幕層面的開口:
【「顧小丫頭。」】
【「嗯。」】
【「你爸要上班了。」】
【「我知道。」】
【「到時候有人照顧你。矮子說那個人不錯。」】
顧小姐看著他,黑亮的眼睛沒有轉開。
【「你的意思是?」】
【「本少爺的意思是——」】
他在嬰兒椅上扭了一下,兩隻腳蹬了蹬。
【「你不用擔心那種事了。」】
彈幕到這裡斷了。
不是因為他困了或者分心了。是說完了。
顧小姐沒有回覆。
但她伸出一隻手,在嬰兒椅的扶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不是拍給誰看的,就是拍了一下。
林輕語把兩個孩子從椅子上抱下來,一左一右各抱一個。
顧先生在旁邊站著,看著這個場面,沒說什麼。
出了飯店的門,外面起風了。
樹葉從路邊的銀杏上落下來,一片一片打著旋,落在還算乾淨的人行道上。
顧先生把車開過來,林輕語把兩個孩子先放進安全椅。
陸念深在安全椅上扭了兩下,發現旁邊就是顧小姐的位置,兩個人的安全椅靠得很近。
他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顧小姐的手指。
顧小姐沒躲。
【「你的手比上次暖了。」】陸念深的彈幕語速很慢。
【「你的手比上次胖了。」】顧小姐回。
兩個人的手碰了兩秒,各自收回去。
陸念深在安全椅里用力蹬了一下腿,彈幕切回了他慣常的頻道:
【「回去之後本少爺要衝刺十七秒。超過她。一定要超過她。這是本少爺的終極目標。」】
你的終極目標每天都在變,但方向從來沒變過。
林輕語靠在車座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錢太太進去了,趙姐招了,案子在走。顧先生要回去工作了,何素要去顧家了,團隊在擴,客戶在增。
四十九天。
從一個標籤開始,到現在。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飄,風不大,但持續。錢伯,不,今天是顧先生的司機在開車,路線跟錢伯常走的不一樣,拐了個彎,從另一條路回陸宅。
路過一個公園,公園裡有一個噴泉。
陸念深的眼珠子轉過去的速度打破了他個人的所有紀錄。
【「噴泉!噴泉!停車!本少爺要看噴泉!」】
沒人停。
【「噴泉——!!」】
還是沒人停。
小太子爺在安全椅里奮力扭頭,脖子轉到極限,盯著車窗外那個越來越小的噴泉。
彈幕里冒出了一條充滿悲憤的控訴:
【「這輩子本少爺最大的遺憾就是,活了三個多月,一次噴泉都沒摸到。」】
旁邊的顧小姐瞥了他一眼。
【「幼稚。」】
林輕語低頭笑了一下,沒讓任何人看到。
車拐過彎,噴泉消失在後視鏡里。
備忘錄在包里,沒有拿出來。
今天不記了。
有些東西不用寫下來也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