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沒多久,手機響了。
不是宋清禾,不是錢伯,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輕語接起來的時候,對面先咳了一聲,不是生病的那種咳,是開口之前給自己壯膽的那種。
「林小姐,我是程太太,上次茶話會……露露穿蓬蓬裙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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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自我介紹的方式讓林輕語嘴角動了一下。
「程太太,你好。」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
程太太的聲音往下壓了半截:「我剛接到周太太的電話,她說她家孩子血里查出來東西了。」
消息傳得比林輕語預想的還快。
「她在電話里哭了二十分鐘,」程太太說,「後面十分鐘是罵錢太太,周太太那個人平時說話柔聲細語的,我認識她八年沒聽她罵過人,今天把我嚇到了。」
林輕語沒插嘴。
「林小姐,我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周家的事,周家那邊你已經幫著處理了,我謝你。我是想說另一件事。」
「你說。」
「今天下午,錢太太給我打了電話。」
林輕語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她給你打了?」
「打了,語氣特別好,說上次的事是誤會,說退群的事她不介意,還說想請我吃飯。」
程太太停了兩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程姐,你女兒最近怎麼樣?我認識一個很好的中醫,專門調理小孩體質的,改天我帶過去給你看看。'」
又是推薦。
保姆、月嫂、大夫,錢太太的手法從來沒有變過,永遠是「幫忙」的外殼。
「我沒答應,」程太太說,「但我怕的不是這個。我怕的是,她為什麼這個時候來找我?周太太那邊剛出事,趙姐剛被找到,她應該忙著收拾爛攤子才對,怎麼還有空來拉攏我?」
這個問題問得好。
林輕語把這條信息跟腦子裡已有的東西對了一遍。
錢太太現在的處境:趙姐被找到了,保姆網塌了三個,兩家已經報案,群里退了兩個人。按正常邏輯,她應該收縮防線,低調處理。
但她反過來在拉攏程太太。
只有一種解釋,她需要程太太手裡的某樣東西。或者,她需要程太太不站到對面去。
程太太退群這件事,在太太圈裡是第一槍。如果程太太被拉回來,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錢太太在圈子裡的面子就還撐得住。
但如果這只是面子的事,犯不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
「程太太,你老公的產業跟錢家有沒有業務往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有。程氏地產的一個舊改項目,錢家那邊參了股,占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大不小,但足夠在關鍵時候卡一手。
「錢太太找你,可能不只是太太圈的事。」林輕語沒有把話說死,「具體的你跟程先生商量。」
程太太沉了幾秒:「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露露最近睡眠怎麼樣?」
程太太的語氣鬆了一點:「挺好的,你上次說換掉蓬蓬裙之後她就很少鬧了,現在每天睡得可香了。」
「那就好。」
「對了林小姐,你什麼時候有空再來看看露露?上次你幫忙之後露露特別黏你,每次家裡來人她都要看一遍,不是你就不理人家。」
陸念深在床上翻了個身,搖鈴滾到了枕頭邊上,彈幕飄了一句:
【「又有人搶人?排隊。」】
林輕語沒理他。
「下周我排一下時間。」
「好好好,那我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
陸念深的彈幕跟了一條尾巴:
【「下周去程家?那本少爺去不去?上次那個程家小丫頭穿的什麼破裙子來著,本少爺雖然沒見過但聽你們說了,品味太差。」】
你一個穿連體衣的人評價別人品味,這個輩分你夠嗎?
林輕語把手機放到桌上,沒有睡。
錢太太在這個時間點拉攏程太太,如果是衝著程氏地產的那百分之十五去的,說明她已經開始準備後路了,商業上的後路。
趙姐被找到之後,警方那邊的調查會加速。錢太太手裡跟保姆網相關的證據鏈條一旦被固定,她在刑事上的空間就沒了。
所以她在做一件事:在刑事這條線收緊之前,先把商業資產轉移或者鎖定。
程家的那百分之十五,可能只是其中一塊。
還有多少塊?
林輕語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她該把這個信息遞給一個應該知道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陸衍辭發了條消息。
「錢太太今天下午聯繫了程太太,主動示好。程氏地產的舊改項目里錢家占了股。」
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個電話。
陸衍辭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說不上來,不是急,更接近於一種確認過某件事之後的篤定。
「這個信息,你怎麼知道的?」
「程太太剛才親口告訴我的。」
這次是真的。不需要系統,不需要Lv3,就是程太太自己打電話來說的。
陸衍辭沒有追問,說了句「我知道了」,掛了。
林輕語把手機扣在桌上。
腦海里很安靜,陸念深已經徹底睡過去了,連夢話都沒有,呼吸聲綿綿的,混在窗外的夜風裡。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翻了翻備忘錄。
九個家庭,兩個團隊成員,一個Lv3滿級系統。
一個正在塌方的敵人。
和一個三個多月大的、趴姿記錄十五秒的、對紅色有異常偏執的小太子爺。
林輕語把筆擱在本子上,閉了眼。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那條光線越來越短,路燈的光被雲擋了半邊,大概要下雨。
沒關係,傘在門口放著,錢伯備的。
第二天的事來得密。
早上八點,陸衍辭出門前把一份材料放到了嬰兒房門口的桌上。沒有進來,沒有說話,放下就走了。
林輕語出去拿的時候,材料已經翻到了標記的那一頁。
是錢家的資產關聯圖譜。陸家法務整理的,密密麻麻,林輕語看了五分鐘,只看懂了三分之一,太多殼公司,太多交叉持股。
但標記的那一頁她看懂了。
錢家通過四層殼公司,間接持有一家做兒童營養品的企業,這家企業的產品線里,有一個沒有上市的內部SKU——編號C-09。
C-09的成分表里,有一種鎮靜類的植物提取物。
不是違禁品,是灰色地帶的東西,作為保健品報批的,劑量控制在法規的邊緣線上,成人服用沒有問題,但如果長期給嬰兒服用——
上面方主任手寫了一行批註:「該成分對3個月以下嬰兒的血腦屏障穿透率遠高於成人,長期低劑量暴露可影響神經突觸發育。」
這就是那些保姆餵的藥的來源。
不是地下作坊配的,是錢家自己公司生產的。
林輕語把材料合上,站在走廊里沒動。
陸念深在房間裡正跟一個新的布球較勁,彈幕斷斷續續飄著:
【「這個球……圓……為什麼不往想去的方向滾……笨球……」】
林輕語回了房間,把材料放到抽屜里鎖好。這份東西不該出現在嬰兒房裡,不是怕誰看到,是這種東西放在小孩子旁邊,她心裡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