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不好進。
宋清禾試了兩個渠道都沒打通,周太太現在跟錢太太站在一條線上,她們對「陸家那邊的人」保持著明確的戒備。
「程太太願意出面,但她跟周太太的關係最近也冷了,上次退群的事讓周太太不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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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禾在走廊里靠著牆,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兩隻手在翻本子。
林輕語抱著陸念深站在旁邊,腦子裡在過方案。
直接去不行,托人去不行,那就換一個角度,不從太太圈進去,從孩子進去。
「周家的孩子去不去醫院體檢?」
宋清禾停了翻本子的動作。
「兩個月大的嬰兒,滿月體檢是剛性需求,去哪家醫院能查到。」
錢伯出動了,二十分鐘後,回了一條:周家孩子約了後天上午十點,在城西婦幼,方主任。
方主任。
就是給陸念深做體檢的那個方主任。
「我後天帶念深去方主任那裡做一次追蹤評估,」林輕語說,「時間定在十點半。」
宋清禾秒懂了,不是去查周家,是製造一個「偶遇」的機會,在醫院裡碰見了,打個招呼,看一眼孩子的狀態,這是最自然的接觸方式。
「你確定方主任那邊不會穿幫?」
「不用方主任配合,我只是帶念深去做評估,正好碰見了,正好看一眼。」
宋清禾把本子合上了。
「行。」
後天到了。
林輕語帶著陸念深出門的時候,小太子爺心情大好,任何形式的出門對他來說都是節日。
【「又出門!去哪!有紅色車嗎!上次那種!」】
「去醫院。」
他聽不見,但車開到醫院停車場的時候,他認出了這個地方。
【「方禿頂的地盤,上次他要碰我來著,手涼的那個,今天如果他再伸手,本少爺要蹬他。」】
林輕語抱著他進了大樓,到方主任診室門口的時候,九點五十五。
走廊里有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兒。
周太太。
周太太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挽了一個低髻,看著比茶話會上見到的其他太太樸素一些。
她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月嫂模樣。
周太太懷裡的孩子在睡覺。兩個月大,裹在一個藍色包被裡,一動不動。
正常的睡眠和不正常的嗜睡,從外表看不太好分辨。
但林輕語的Lv3在她走進走廊的那一刻就啟動了。
彈幕進來一條,非常微弱。
【「……困……一直困……」】
就三個字。,聲量小得幾乎要消失。
正常兩個月大嬰兒的心聲再怎麼弱,也不至於弱成這樣。
這種「聲量」的下降,林輕語在顧小姐停藥之前見過,被鎮靜類藥物壓著的狀態。
她沒有盯著周家的孩子看。
目光自然地掃過去,落在方主任的診室門上,等著叫號。
周太太也注意到了她。
準確地說,注意到了她懷裡的陸念深。
豪門圈不大,陸家太子爺長什麼樣,太太們多少見過照片。
周太太的目光在陸念深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抬起來看了看林輕語胸口的工牌。
林輕語沒有主動打招呼。
是周太太先開口的。
「你是……陸家的?」
「陸家育兒師,林輕語。」
周太太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是那種聽過名字但沒見過人的微妙。
「你就是林輕語。」
「嗯。」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有點微妙。
錢太太那條群消息里的「來路不明的年輕女孩」還掛在那兒,周太太目前的立場是站錢太太的。
但此刻她們站在醫院走廊里,兩個人都抱著一個嬰兒,這個場景天然地消解了一部分對立。
周太太沒有繼續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
林輕語也沒說話。
陸念深倒是在這時候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破冰契機,他伸出一隻手,朝周太太懷裡那個小嬰兒的方向「啊」了一聲。
【「這個小不點比本少爺還小!好小!本少爺當年也這么小嗎?」】
你現在也沒大多少。
但這一聲「啊」讓周太太抬了頭,看著陸念深伸出來的小手,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你家念深,精神真好。」
「他今天心情不錯。」
周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孩子,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我家這個……最近總是睡,吃得也少了。」
這句話是不設防的。
一個當媽的,在同樣帶著孩子的人面前,本能地說出了自己的擔心。跟立場無關,跟錢太太無關。
林輕語沒有接「那你有沒有檢查」這種話。太刻意。
她只是把陸念深稍微轉了個方向,讓他面向周太太的孩子,自然地問了一句:「多大了?」
「兩個月零五天。」
「這個月齡的確會有嗜睡期,」林輕語說的是正常範疇內的話,沒有任何引導,「但如果吃奶量也下降了,方主任今天檢查的時候可以提一下。」
周太太點了頭,沒多說了。
診室的門開了,護士叫了周家的號。
周太太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看了林輕語一眼。
「謝謝你。」
不是客套,就是說了這麼兩個字。
周太太抱著孩子進了診室。
林輕語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陸念深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彈幕從周家那個小嬰兒的話題切換到了新的頻道。
【「方禿頂的診室里有魚缸!上次本少爺沒看到!回頭進去的時候讓本少爺看看!」】
你的關注點永遠很獨特。
方主任那邊的檢查進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周太太出來的時候,表情跟進去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臉白了一層。
月嫂跟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
林輕語沒有問,她抱著陸念深進了診室,做自己的評估,趴姿、抬頭、追視、握持反射,全做了一遍,方主任對陸念深的進展很滿意,說發育曲線漂亮。
出診室的時候,周太太還在走廊里,坐在長椅上沒走。
月嫂站在一旁,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亮著,但沒在看。
周太太看見林輕語出來,張了張嘴。
「方主任讓我做一個血檢。」
血檢。
「說孩子的精神狀態和吃奶量的下降需要排查原因。」
林輕語沒有接話。不是不想接,是這件事到了這一步,已經不需要她推了。方主任是老資格,什麼該查什麼不該查,他比誰都清楚。
「查吧。」林輕語只說了這兩個字。
周太太點了頭,抱著孩子往化驗室走了。
走出去幾步,她停了一下,回過頭。
「林輕語。」
「嗯。」
「錢太太……她說的那些話……」
周太太沒有說完,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是一種鬆動。
「查完了再說。」林輕語沒讓她把話說下去。
現在不是站隊的時候。先查血。
周太太轉身走了。
月嫂跟在後面,經過林輕語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林輕語看了她一眼。
月嫂沒看她,徑直往前走了。
但她右手的手機屏幕上,有一個未發送的消息框。
收件人:錢姐。
消息內容是空白的。打了什麼又刪了。
林輕語收回目光。
回程的路上,錢伯接了一個電話。
「林小姐,方主任打來的,說周家孩子的血檢結果他會加急處理,下午出。」
下午。
林輕語把陸念深的帽子扶正了,小太子爺剛才在方主任診室里使勁盯了魚缸三分鐘,現在還在回味。
【「那條紅色的魚最好看,比爸爸車的顏色還好看。回去讓爸爸買一條。不,買十條。」】
你才三個多月大,先學會翻身再說養魚的事。
下午三點,方主任的結果出來了。
不是方主任打給林輕語的,是直接打給了周太太。
然後周太太打給了宋清禾。
宋清禾走進嬰兒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但嘴唇抿得很緊。
「跟元家一樣。」
四個字。
周家的孩子血里也有鎮靜類藥物的代謝產物。
「周太太在電話里哭了,」宋清禾說,「她說那個月嫂是錢太太推薦的。」
錢太太推薦的。
又是錢太太。
從顧家的保姆,到趙姐的保姆網,到元家的吳蘭,到周家的月嫂,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周太太問我能不能讓你過去看一下孩子。」
「什麼時候?」
「她說現在就想。」
林輕語看了一眼陸念深。小太子爺正在研究一個新的布球,嘴裡含著邊角使勁啃,口水糊了一手。
【「去吧矮子,反正你每次都要出門,本少爺習慣了。」】
嘴上說習慣了,手攥著林輕語的袖子沒松。
林輕語低頭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塞了個搖鈴進去。
陸念深不情願地把注意力轉到了搖鈴上,搖了兩下,沒勁了,但也沒再伸手拉她。
【「……早點回來。」】
這話說了至少二十遍了,每次出門都說,但每次的語氣都不太一樣。
林輕語出了門。
周家比她預想的要冷清。
客廳里沒有別人,月嫂已經被周太太攆到了隔壁房間,門關著。
周太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旁邊的茶几上擺著方主任的血檢報告。
林輕語進門的時候,周太太站起來。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我把錢太太推薦的月嫂鎖在了隔壁。」周太太的聲音啞著,「我怕她跑。」
鎖了。
這個處理方式比方太太當時乾脆多了。
「周太太冷靜。」
「我現在非常冷靜。」周太太把報告遞過來,「你看,方主任說濃度不高,但持續時間可能超過一周。」
一周,這個孩子被餵了至少一周的鎮靜類藥物。
林輕語接過報告掃了一遍。濃度確實不高,跟元家的量級差不多,說明投藥的人很「克制」,剛好讓孩子嗜睡,不至於出生命危險。
精準的劑量控制,不是隨便一個保姆能做到的。
要麼這些保姆受過指導,要麼藥是預先配好劑量給她們的。
無論哪種,背後都有人。
「周太太,報警吧。」林輕語把報告還回去。
「我報了。半小時前報的。」
半小時前。
「警察說下午會來,我想在他們來之前,讓你看看孩子。」
林輕語把孩子接過來。
兩個月大的男嬰,比正常偏瘦一點,嘴唇有些干,精神差,跟在醫院走廊里看到的時候差不多,但近距離看更明顯。
Lv3的彈幕飄進來一條,比上午那三個字稍微長一點。
【「困……不想困……想睜眼……睜不開……」】
正在從藥效里掙扎著醒過來。
「停藥之後會有一個恢復期,」林輕語一邊檢查一邊說,「兩到三天內嗜睡會減輕,食慾慢慢會恢復。
期間注意補液,少量多次餵奶,不要一次灌太多。」
周太太在旁邊聽著,一條一條記。
記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筆。
「林輕語。」
「嗯。」
「錢太太在群里說你來路不明。」
林輕語沒有抬頭,手上還在檢查孩子的耳後。
「我信了。」
周太太的聲音很輕。
「我不該信的。」
林輕語把孩子的耳後檢查完,沒有異常才抬起頭。
「信不信無所謂,孩子沒事就行。」
周太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說的是另一件事。
「我退群了,剛才。」
第二個退群的。
林輕語把孩子交還給周太太,在旁邊的本子上寫了一份護理注意事項,跟之前給元家寫的類似。
寫到最後,她加了一行字:「如需後續跟進,聯繫宋清禾。」
周太太接過去看了一遍,收好了。
林輕語起身準備走。
到門口的時候,隔壁房間傳來動靜,門被拍了兩下,月嫂在裡面喊了一聲「開門」。
周太太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的,人在隔壁,鎖著呢,你們來了直接上樓。」
掛了電話。
林輕語走了。
車上,錢伯把陸宅方向開過去,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林輕語的手機震了。
陸衍辭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
「趙姐找到了,在錢太太名下的一處鄉下房產里。」
林輕語把手機放下來。
找到了。
趙姐跑了三天,藏在錢太太的房子裡。這意味著趙姐和錢太太之間的關係不是簡單的「生意往來」,而是錢太太在庇護她。
庇護一個給豪門嬰兒投藥的中間人。
這條線徹底拉出來了。
錢太太的離岸公司、趙姐的保姆網、給顧家和元家和周家的孩子投的藥、顧太太三年前的「意外」,每一條單獨看都是獨立事件,串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鏈條。
鏈條的核心是什麼?
林輕語在心裡轉了一圈。
控制繼承人。
豪門最值錢的不是資產,是下一代。如果下一代「出了問題」,發育遲緩、神經受損、健康堪憂,整個家族的權力格局都會改變。
誰在這種改變中受益?
錢家。
錢家在江城的排位不算頂尖,但錢太太經營了十幾年的太太圈關係網,靠的就是「幫忙」,幫你介紹好保姆,幫你聯繫好大夫,幫你解決育兒問題。
幫忙的另一面,是控制。
當所有豪門的育兒環節都經過她的手,她就握住了所有豪門最柔軟的地方。
林輕語把備忘錄翻出來,沒有寫這些推理。
推理是別人的事。
她寫了一行字:「周家,停藥,恢復期跟進。」
然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團隊擴編,第二批人選加快。」
錢太太的事到了這一步,後面的走向她管不了,警方、陸衍辭、顧先生,這些人會處理。
但有一件事她能管,當錢太太的關係網被拆掉之後,那些原本依賴她「介紹保姆」的家庭,全都會面臨一個真空。
誰來填這個真空?
她的團隊。
車到了陸宅,錢伯在門口。
「少爺今天創了新紀錄。」
林輕語邊走邊問:「多少?」
「十五秒。」
十五秒。
她進了嬰兒房。陸念深躺在床上,沒有等她抱,兩隻手在空中揮著,彈幕密集得像刮颱風。
【「十五秒!矮子!十五秒!本少爺今天突破了!白板上記了!錢伯拍了照!本少爺要發給顧小丫頭看!」】
發給顧小姐看?怎麼發?你三個多月大連手機都拿不動。
【「讓錢伯發!用爸爸的手機發給顧先生!讓他給小丫頭看!」】
這個傳達鏈條也是沒誰了。
林輕語走到白板前,上面用錢伯工工整整的字寫著:「陸念深少爺,趴姿,15秒。」
旁邊還畫了一顆五角星。
大概是錢伯的私人表態。
林輕語在五角星旁邊又畫了一顆。
陸念深在床上兩條腿蹬得飛起,彈幕的興奮勁持續了大概三分鐘,然後畫風突變。
【「對了,那個周家的小不點,血里有東西?」】
林輕語把筆放下。
這條彈幕的信息來源只有一個可能,她出門之前錢伯跟宋清禾通過電話,被他聽到了隻言片語,又自己拼上了。
這孩子的情報能力比陸家的安保團隊都強。
【「那個錢太太,是不是快完了?」】
林輕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她從桌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陸衍辭的消息。
趙姐找到了。錢太太的底牌翻了。
快了。
她沒有把這個判斷說出來。只是把燈調暗,給陸念深放了他要的那首搖滾——現場版,鼓點密集的那個。
小太子爺的腿跟著節奏蹬了幾下,速度越來越慢。
【「矮子。」】
「嗯。」
【「那些孩子……以後都不會再被餵那種東西了吧。」】
林輕語在椅子上坐著,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落進來一條線,打在地板上。
「不會了。」
他聽不到。但他的呼吸慢了下來,手裡的搖鈴鬆開了,滾到了被子邊上。
彈幕最後一條,很輕。
【「那就好。」】
睡著了。
搖滾樂還在放,鼓點均勻地敲著,混在窗外隱約的蟲鳴里。
林輕語把備忘錄翻到封面,看著上面的日期。
從穿過來到今天,四十七天。
從一個被呵斥去倒水的臨時工,到九個豪門家庭的核心人脈。
這件事要是寫成小說,估計沒人信。
她把備忘錄放回桌上,沒有合上。
明天還有事要做。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有。
但今晚,就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