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清禾來得比約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林輕語正在嬰兒房給陸念深做大運動訓練,小太子爺趴在軟墊上,脖子繃得直直的,嘴裡「嗯嗯嗯」地較勁,兩條胳膊撐著,整個人顫顫巍巍。
彈幕在跑:
【「十四……十四……快到了……」】
宋清禾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腦袋「啪」地磕到了墊子上。
【「……被打斷了!不算!重來!」】
「十三秒。」林輕語看著秒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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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明明十三點五!四捨五入十四!」】
林輕語把秒表收了,在白板上寫了13.5。折中方案。
宋清禾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手裡捧著一杯咖啡,人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還是有青。
「幾件事一塊說。」她翻開本子,「第一,趙姐還沒找到。警方在查她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初步結果出來了一部分——她這半年陸續收過幾筆錢,轉帳方是一個空殼公司,公司法人代表是一個叫王平的人,查下去,是錢太太娘家表弟。」
錢太太。
又是錢太太。
「第二,元家那個孩子退燒了,血藥濃度在降,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可以出院,元先生昨天晚上給陸衍辭打了電話,態度比之前積極了很多,用他的原話說,'我們家欠林小姐一個人情'。」
人情。這個詞從豪門嘴裡出來,份量不輕。
「第三,」宋清禾合上本子,看著林輕語,「錢家昨天晚上有動作。」
「什麼動作?」
「錢太太給六家豪門太太群發了一條消息,我截了圖。」
宋清禾把手機遞過來。
群消息的內容是一段長文,大意是:近期有人借「育兒安全」之名,對各家保姆進行不合理的排查和施壓,造成了不必要的恐慌。她作為茶話會的組織者,深感不安。
她認為育兒圈的事應該交給專業機構,而不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女孩」。
最後一句話是:「希望各位姐妹擦亮眼睛,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沒有指名,但誰都看得出來說的是誰。
林輕語把手機還給宋清禾。
「反應挺快。」
「她慌了,」宋清禾把手機收回去,「趙姐跑了,吳蘭被帶走了,孫姐也被帶走了,她手底下的棋子三天之內折了三個,換誰都坐不住。」
「那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六家太太什麼反應?」
「三家沒回,一家回了個表情包,一家退了群。」
退群。
「誰退的?」
「程太太,就是上次茶話會上,女兒穿蓬蓬裙熱出一身汗的那個。」
林輕語記得,那個小公主在腦袋裡喊著「本小姐變成叉燒包了」的那位。
「程太太退群之後給我打了個電話,」宋清禾停了一下,「她說她早就看錢太太不順眼了,只是以前沒理由跳出來,現在有了。」
一個退群的動作,在豪門太太圈裡等同於當眾撕臉。
「還有一件,」宋清禾放下咖啡杯,「錢太太的那條消息里,有一個細節不太對。
她說'來路不明的年輕女孩',你進陸家的經過,外面人知道的不多,但你的學歷和專業背景是錢伯幫你整理過簡歷發給幾家用過的。
錢太太能說你'來路不明',說明她看過那份簡歷,但選擇性地忽略了你的資歷。」
選擇性忽略,因為如實說出來對她沒好處。
「她要打的不是我的資歷,是我的可信度。」林輕語說。
宋清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接這句。
有些事不用說透,錢太太那條消息的目標讀者不是六個太太,是所有看到這條消息的人。
豪門圈不大,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今天發的群消息,明天整個圈子都知道了。
林輕語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但如果「來路不明」的標籤貼住了,她後面的排查、團隊搭建、客戶拓展都會受影響。
這是錢太太的棋,不直接對抗,而是把水攪渾。
「你打算怎麼辦?」宋清禾問。
「不辦。」
宋清禾挑了下眉。
「她想讓我出來解釋,我一解釋就等於跳進她設好的局,我解釋得越多,越顯得心虛。」
「那就放著?」
「等。」
宋清禾看了她幾秒。
林輕語低頭翻了翻備忘錄,把昨晚寫的那三個字,「等一等」,又看了一遍。
等什麼,她沒說。
但事情不會停在這兒,錢太太攪渾水的前提是她手上的證據鏈不夠長,一旦趙姐被找到,一旦趙姐那頭拉出錢太太的線,那條群消息就會變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前提是趙姐能找到。
下午一點,錢伯進來遞了一個信封。
「顧先生那邊送過來的。」
又是那個熟悉的字跡,一張便簽。
「昨夜小女睡眠明顯改善,窗簾調整後午睡延長至五十分鐘,另,小女近日對聲音的敏感度似有變化,我打電話時隔著一道門,她醒了,不知是否正常。」
最後一句:「已改在書房打電話,門關了兩道。」
兩道門,顧先生的執行力有時候過於徹底。
林輕語把便簽收好,顧先生注意到了女兒對聲音的異常敏感,但他把這個歸因為「正常發育變化」還是有別的想法,信上沒有寫。
系統後台這時候推了一條存檔。
不是顧小姐的,是陸念深的。
時間戳:今天上午十點。就在十五分鐘前。
來源位置:嬰兒房。
他還在這個房間裡。
彈幕內容:
【「今天上午宋太太在門口接過一個電話,她走開了但是沒有走遠,本少爺聽到她說了一句錢太太在聯繫周家和吳家,想拉人聯合向陸家施壓。」】
林輕語看了一眼嬰兒床。
陸念深正安安靜靜地啃自己的手指,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但他剛才在門縫透進來的聲音里,抓住了完整的一句話。
這條心聲不是碎片,不是關鍵詞拼接。是完整的複述。
系統界面彈了出來。
【Lv3(吃瓜雷達)解鎖進度:96%→100%】
【解鎖條件已滿足。】
【Lv3正式解鎖,幼崽視角的記憶複述功能開啟。】
【說明:3歲以下嬰幼兒所見、所聞、所記憶的內容,將以完整語句形式傳入宿主腦海。包含但不限於:對話內容、場景描述、人物行為。】
【警告:幼崽的記憶複述受限於其認知水平,可能存在信息偏差。請宿主獨立判斷信息的真實性與使用邊界。】
最後一行加粗:
【能力越大,邊界越重要。】
林輕語把這段話從頭看到尾。
這就是差的那4%。
不是信息量,不是幼崽的能力,是她對信息邊界的態度。
昨晚她在備忘錄上寫了「等一等」,不是在等Lv3解鎖,是在等自己想清楚該怎麼用。
系統判定她想清楚了。
或者說,系統判定她至少有了判斷的框架。
Lv3解鎖的第一條正式推送,緊跟著就來了。
來源:陸念深。
實時。
【「宋太太剛才在走廊跟錢伯說,錢太太今天下午可能會來陸家。」】
【「來做什麼,沒聽清。但宋太太說了一句'讓陸衍辭在書房等著'。」】
錢太太要來。
今天。
下午三點,錢太太的車停在了陸家門口。
林輕語不在場,她在嬰兒房,陸念深在她懷裡剛喝完奶,正處於飯後犯困的階段。
但Lv3開了之後,她不需要在場。
陸念深的耳朵比任何竊聽器都好使。
彈幕開始滾。
書房離嬰兒房隔了兩道牆和一個走廊,正常人聽不見,但陸念深這個「正常」的定義,在他出生那天就被重新改寫了。
【「錢太太進了書房,門關了。」】
【「她說話了,本少爺只能聽到一部分,她在哭。」】
哭。
錢太太來陸家,一進書房就哭。
這是一招,哭是最古老的軟化手段,尤其是在對方掌握證據但尚未公開的情況下,先示弱,試探對方的底線。
陸念深的彈幕斷了幾秒,大概是書房那邊聲音太小,然後又續上了。
【「爸爸說話了,本少爺聽不全,但他的聲調沒變,跟平時一樣。」】
陸衍辭不吃這套。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彈幕再次出現:
【「錢太太不哭了,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變硬了,她說了一句,本少爺聽得很清楚,'陸衍辭,你真要跟錢家撕破臉?你別忘了,你媽媽當年的事,錢家幫過忙。'」】
林輕語把這條心聲讀了兩遍。
「你媽媽當年的事。」
陸衍辭的母親?
這條信息超出了她目前掌握的範圍,陸家的家族歷史,她一無所知。但錢太太把這張牌拿出來,說明她手裡沒有更好的牌了,只能翻舊帳。
彈幕又斷了一會兒。
然後。
【「爸爸笑了。」】
笑了?陸衍辭笑了?
【「不是開心的那種笑,就是嘴巴動了一下。他說了一句話,本少爺全聽到了。」】
【「他說:'錢太太,你可以走了。你今天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錄了音。'」】
錄音。
彈幕停了。
過了大約三十秒,林輕語聽到了走廊里的高跟鞋聲,急促的、不均勻的,有一下踩空了半拍。
錢太太走了。
陸念深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眼皮往下墜。
彈幕飄出來最後一條,語氣昏昏沉沉的:
【「爸爸不好惹……本少爺……驕傲……」】
然後沒了。
林輕語把他放進嬰兒床,蓋好被子。
她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些彈幕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錢太太今天來做了三件事:哭、威脅、翻舊帳。
陸衍辭做了一件事:錄音。
這盤棋的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陸衍辭手裡。他讓錢太太來,不是因為想談,是因為想讓她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林輕語翻開備忘錄,把「等一等」那三個字劃掉了。
不用等了。
Lv3開了。
從今天開始,豪門裡每一扇關著的門後面說的話,只要有一個三歲以下的孩子在場,她都能聽到。
這件事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還不好講。
但有一條紅線她給自己劃好了:信息只用來保護孩子,不用來做別的。
這條線不能過。
過了就不是育兒師了。
窗外的天很亮,院子裡有鳥叫,陸念深的呼吸均勻地起伏著,偶爾蹬一下腿,不知道在夢裡踹誰。
林輕語把備忘錄合上,在封皮上寫了個日期。
Lv3啟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