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房子比預想的大。四層獨棟,外面看著新,裡頭的裝修偏冷,灰白色調,家具稜角分明,不太像有嬰兒的地方。
管家領著林輕語上三樓,走到嬰兒房門口的時候,裡面有聲音傳出來。
不是哭聲。
是一個女人在唱歌,音調不准,但唱得很賣力,節奏拖著,每一句的尾巴都往上翹。
管家停下步子,臉上的表情複雜了一下。
「沈太太自己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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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輕語推門進去。
沈太太坐在地毯上,一隻手托著嬰兒的後背,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三個月大的男嬰趴在她腿上,頭歪著,不太動。
沈太太回頭看見林輕語,歌聲斷了,站起來的動作有點急,差點沒托住孩子。
「你是宋太太說的那個……」
「林輕語。」
沈太太把孩子抱正了,往林輕語那邊挪了一步,她年紀不大,二十七八,臉上的妝沒卸乾淨,眼線糊了一道。
「保姆早上走了,我打了好多電話找人,誰都說今天沒空,宋太太說你會來。」
她說話的速度太快,中間沒換氣,說到後面嗓子發緊。
林輕語先沒接話,走到沈太太面前,低頭看了孩子一眼。
三個月大的男嬰,眼睛半睜,精神還行,但有一個地方讓她注意到了,孩子的左手一直攥著,五根手指緊緊蜷在一起,不打開。
腦海里進來第一條彈幕:
【「這個女人唱歌跑調了,不過比那個走了的好,至少她不捏我的手。」】
不捏我的手。
「之前的保姆平時怎麼哄他?」林輕語問。
沈太太想了一下:「正常抱著哄吧,有時候會握著他的手晃一晃,說是安撫。」
「左手?」
「……對,她說左手抓握力弱,要多練。」
林輕語蹲下來,把孩子接過來放到床上,慢慢把他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打開。
孩子沒有哭,但身體有一個很短的繃緊。
手掌心裡有一小片紅,不是抓痕,是反覆被用力握住之後、皮膚長時間受壓造成的充血。
三個月大的嬰兒,手掌心被捏紅了,他學會了自己把手攥起來護住。
彈幕飄了第二條:
【「你打開了……不疼就行,她以前捏我的時候說是在幫我,但是疼。」】
林輕語把孩子的手掌翻過來給沈太太看。
沈太太看了三秒鐘。
她沒有說話,站在那,嘴唇抿著,喉嚨上下動了兩回,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個反應林輕語見過,方太太是同一種,看到了傷,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她早就覺得不對,但不敢確認。
「手掌心的壓痕過兩天會退,不嚴重。」林輕語把孩子的手放回去,沒有合攏他的手指,讓他自己決定開不開。
孩子猶豫了一下,手指鬆鬆地張著,沒有再攥。
「以後不用刻意練抓握,他自己會發展,這個月齡只需要提供不同觸感的東西讓他自己去摸。」
沈太太點頭,點得快。
林輕語又檢查了一遍其他部位,沒有額外的傷,皮膚狀態正常,營養指標目測也過得去,保姆走得急,但走之前大概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或者說,她做過的出格的事只有這一件。
捏孩子的手。
說起來不算重,放到法律上大概構不成什麼,但三個月大的嬰兒因為怕疼學會了把手攥起來,這件事的重量不在手掌心那塊紅印上,在別處。
林輕語給沈太太交代了幾個基本的注意事項,然後站起來準備走。
沈太太突然說了一句:「那個保姆來之前,他不是這樣的。」
「哪樣?」
「他以前特別愛抓東西,什麼都抓,我的頭髮、枕頭角、他爸的領帶,來了這個保姆之後,他就不抓了,手一直縮著。我問過保姆,她說可能是發育階段的變化。」
發育階段的變化。
這個解釋放在不懂的人面前完全說得通,嬰兒的行為本來就變化多端,家長沒有專業知識,只能信。
「沈太太,宋太太會幫你安排新的人,這兩天你自己帶,有問題隨時聯繫。」
沈太太點了頭,把孩子抱回懷裡。孩子的手這次沒攥,鬆鬆地搭在沈太太的衣領上。
彈幕飄了最後一條:
【「這個跑調女人的衣服比較軟,靠著舒服。」】
林輕語出了門。
車上,她把沈家的情況記進備忘錄,六家排查完了,一家投藥,一家打人,一家捏手,三家暫無明顯問題。
三種不同的程度,三種不同的方式,但指向同一個源頭。
趙姐。
趙姐推出去的六個保姆里,一半出了事。這個比例已經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了。
林輕語的手機震了一下。何素。
「方家這邊有情況,孫姐十分鐘前接了一個電話,接完臉色就變了,現在在房間裡收東西。」
「攔住。」
「我攔了,她說是家裡有急事要走,我說等方太太回來再說。她有點急。」
「你確定她不會從窗戶跑?」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何素說了句:「三樓,她要是敢跳我佩服她。」
林輕語讓錢伯調頭去方家。
車開到一半,又給陸衍辭發了條消息:「方家保姆孫姐接了電話要跑,何素攔著,可能需要報警。」
陸衍辭的回覆只有四個字:「已經報了。」
快。
比她想的還快。大概在她去沈家的這段時間裡,陸衍辭那邊對趙姐的整條線做了一次性的推進,不是一個一個抓,是一網兜進去。
車到方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便衣在單元門口站著了。
不是陸家的人,是正經的。
錢伯在車裡坐著沒動,看了林輕語一眼:「林小姐,要不要等一下?」
「不用,我上去看孩子。」
她上了三樓,何素在走廊里等著,手插口袋裡,靠著牆。
「人在裡面,門沒鎖,她剛才摔了一個杯子,現在不鬧了。」
「孩子呢?」
「我搬到客廳了,方太太在陪著,剛餵了奶。」
林輕語點頭,沒去看孫姐那個房間,直接去了客廳。
方家那個三個月大的男嬰躺在方太太懷裡,眼睛是睜著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腦海里進來一條彈幕,比昨天的清楚了一些:
【「她沒在。」】
【「好。」】
兩個字,就這兩個字。
「她沒在」三個字里的那個「她」,不用指名。「好」這一個字,承載的東西太重了,重到林輕語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才邁步進去。
她走到方太太旁邊坐下來,沒有伸手去碰孩子,只是在旁邊坐著。
方太太這次沒哭,她比昨天安靜了很多,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但眼睛乾的。
「樓下來了警察。」方太太說。
「嗯。」
「那個保姆……會怎麼樣?」
「那不是我們操心的事。」
方太太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的手攥著她的一根手指,攥得不緊,但沒松。
何素從走廊那邊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帶走了。」
林輕語轉頭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空了。
孫姐走了,被帶走的。
方家那個男嬰在彈幕里又冒了一句:
【「腳步聲不一樣了。」】
【「這個腳步聲不重。」】
他在用腳步聲的輕重來判斷周圍的人是不是危險,三個月大。
林輕語在備忘錄上沒有寫這些心聲,有些東西不適合落到紙上,記在腦子裡就行了。
回陸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一天之內跑了三個地方,沈家、方家、來回的路上還處理了四五條消息,腰酸得站不直。
進門的時候,錢伯的第一句話不是匯報,是……
「少爺沒睡午覺。」
林輕語腳步一頓。
「放了搖滾,放了兩遍,他不蹬腿,不閉眼,就躺著。」
「吃了嗎?」
「吃了,但吃得慢,比平時多花了十分鐘。」
林輕語快步往嬰兒房走。
推開門,燈是暗的,搖滾沒在放。陸念深一個人躺在床上,手裡什麼都沒拿,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
他聽到門響,把頭轉過來。
沒有伸手。
彈幕過了好幾秒才出來,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
【「你今天去了三個地方。」】
【「錢伯打了六個電話,有兩個跟警察有關。」】
【「爸爸下午在書房裡待了四個小時沒出來。」】
他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他能接收到的信息碎片,全部拼到了一起。
然後。
【「有多少個孩子被欺負了?」】
林輕語把包放到桌上,走到床邊,彎腰把他抱起來。
他沒有立刻往她脖子上貼。就那麼被抱著,手放在身體兩側,沒攥她的衣領。
過了五秒,十秒。
然後他的右手抬起來,慢慢抓住了她的領口。
【「矮子。」】
「嗯。」
【「那些孩子……以後都歸你管嗎?」】
「能管的,管。」
他聽不到。但他攥著她領口的手收緊了一點。彈幕斷了很長一段,長到林輕語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冒出來一句,聲量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本少爺以前覺得被標籤扎一下就是天大的事了。」】
後面沒了。
真的睡著了。
林輕語把他放進床里,蓋好被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全黑了,院子裡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線。
手機上宋清禾發了條消息:「今天的事辛苦了。明天上午我來你那,有幾件事要對。」
林輕語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桌上。
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Lv3解鎖進度96%」那行字還在。
差4%。
這4%差在哪,她隱約有個猜測,不是信息量的問題,不是幼崽的能力問題。
是她自己。
系統綁定的是她。升級的條件如果和她的狀態有關,那差的那4%,可能跟她對信息的處理方式有關。
Lv2的提醒寫得很清楚:主觀評價不等於客觀事實。
Lv3要翻譯的是記憶複述,別人的對話、別人的秘密、別人關起門來說的那些話。
如果系統要求的不只是「能聽到」,還有「能判斷」呢?
能判斷什麼該傳,什麼不該傳。什麼該用,什麼該封存。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林輕語沒有繼續想下去。
今天太長了,先睡。
但她在合上備忘錄之前,在96%那行字下面寫了三個字。
「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