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趙姐的事出了新進展。
不是好的那種。
錢伯一大早拿著手機來找林輕語的時候，手都在發抖，錢伯做管家做了三十年，抖的次數估計兩隻手數得過來。
「趙姐跑了。」
「什麼叫跑了？」
「昨天下午警方找過她問吳蘭的事，問了兩個小時，暫時沒有證據拘留，放了。今天早上再去，人不在了，手機關機，出租屋裡東西還在，人沒了。」
林輕語把正在吃腳趾頭的陸念深從嘴裡拔出來，給他塞了個奶嘴，騰出手來接錢伯的手機看消息。
消息是陸衍辭發給錢伯的，只有兩行字：「趙姐失聯。通知林輕語，所有客戶家的保姆排查提級處理，今天之內完成。」
今天之內。
六個保姆里，吳蘭被帶走了，孫姐停了職還沒離開方家，剩下四個，兩個周晴和何素評估過說暫時正常的。
但趙姐跑了，這個變量一出來，「暫時正常」就不夠用了。
「周晴現在在哪？」
「在陸家，今天本來約了她來做培訓的。」
「讓她馬上去第三家和第五家，再查一遍，重點查藥品儲存和嬰兒的皮膚、口腔黏膜。」
「好。何素呢？」
「何素在方家，讓她先不動，方家那個保姆孫姐今天不能走，得等警方來了再說。趙姐跑了，孫姐如果聽到消息也會跑。」
錢伯記了，轉身就走。
林輕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陸念深。
小太子爺正在嚼奶嘴，嚼得心不在焉，兩隻眼睛盯著林輕語的臉看。
彈幕：
【「錢伯的手在抖。」】
【「出大事了。」】
「不算特別大。」
他聽不到，但彈幕自動續了：
【「趙姐那個捲毛女人怎麼了？爸爸是不是在抓她？」】
這個信息是從哪來的？林輕語想了一下，剛才錢伯進來說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壓低嗓門，「趙姐」兩個字被陸念深抓住了。加上他之前就知道趙姐被調走的事，前後一串，自己補全了。
三個多月大，信息拼接能力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系統依然沒有彈Lv3解鎖提示。
但緊跟著，下一秒，一條不一樣的彈幕涌了進來。
不是陸念深的。
是遠程的，時間戳不是「現在」，是今天凌晨兩點。
來源：顧小姐。
存檔心聲。
【「凌晨兩點十三分，父親在隔壁房間打電話。他說：'趙姐的背後可能還有人，吳蘭供出來的東西不多，但提到了一個姓錢的。陸衍辭已經在查了，我這邊的保姆也是這條線的，藥已經送檢了，結果和元家那個成分一樣。'」】
【「父親掛了電話之後，坐了很久沒動。」】
【「然後他來看了我一眼，把我的被子掖了一下。他的手在抖。」】
林輕語盯著這條心聲，整個人沒動。
Lv3。
幼崽視角的記憶複述。
不是碎片，不是關鍵詞，是完整的對話內容，時間、地點、說話人、具體的措辭，顧小姐在凌晨兩點，隔著一道門，把她父親的電話內容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吳蘭供出來的東西不多，但提到了一個姓錢的。」
姓錢的。
錢太太？
系統彈出半透明界面：
【Lv2（情緒需求翻譯）→Lv3（吃瓜雷達）解鎖中——】
【解鎖進度：87%】
【觸發條件：需兩名以上幼崽同時觸發Lv3級心聲。當前：1/2。】
還差一個。
顧小姐已經觸發了，第二個。
林輕語低頭看陸念深。
小太子爺把奶嘴吐了出來，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她，不是在看她的臉，是在看她的表情。彈幕飄出一條，語速慢了一截：
【「矮子，你的心跳變快了。你剛才在想什麼？」】
不是Lv3。差一步。但他在嘗試讀超出他當前等級的東西。
林輕語把心率壓下來。
這不是現在該糾結的事，顧小姐那條心聲里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了，她得先處理內容本身。
「一個姓錢的」——吳蘭交代出來的，趙姐的保姆網背後有一個姓錢的。錢太太上次掐了陸念深，錢太太介紹了顧家的保姆，錢太太推薦了給顧小姐餵藥的所謂大夫。
如果這些線全部連到一起。
錢太太不只是掐了嬰兒一把那麼簡單。
「錢伯。」林輕語朝走廊喊了一聲。
錢伯的腳步聲很快折了回來。
「陸先生在嗎？」
「在，剛準備出門。」
「讓他等一下，我有一條信息。」
林輕語把陸念深放進嬰兒床，小太子爺不幹了，嘴一癟就要鬧。
【「不要放下來！本少爺還在分析情況！」】
林輕語反手塞了那個現場版搖滾的耳機進去，陸念深愣了一秒，兩條腿開始蹬，暫時被安撫住了。
她快步走到書房。
陸衍辭西裝穿好了，手放在門把手上，正要拉。
「顧先生昨晚凌晨打過一通電話，」林輕語站在門口，沒進去，「吳蘭那邊供出來的人，姓錢。」
陸衍辭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林輕語回答不了實情，她不能說「顧小姐隔著一道門把她爸的電話內容全背下來了然後系統傳給了我」。
「顧先生告訴我的。」
陸衍辭看了她三秒，他沒有追問「顧先生什麼時候告訴你的」「通過什麼方式」「他為什麼告訴你」這些問題。
「錢家。」他把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來，「我今天的行程取消。」
轉身回了桌邊，拿起電話。
林輕語退出書房，把門替他帶上。
走廊里，錢伯等在那，一臉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表情。
「錢伯，方家那邊何素有沒有回消息？」
「剛回了，說孫姐老實待著沒動靜。」
「讓何素注意孫姐的手機，如果她接到任何電話或者消息，立刻通知我。」
「明白。」
林輕語回嬰兒房，把門關上。
陸念深正在聽搖滾，兩條腿蹬得歡快，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但彈幕延遲了幾十秒之後，冒出來一條：
【「爸爸的行程取消了，是矮子說了什麼。」】
又拼上了。
林輕語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機拿出來。
她要給顧先生發條消息，不能說系統的事，但得把「你打電話的時候門沒關嚴」這件事再提一次。
消息發出去。
顧先生的回覆來得比前幾次都慢，過了差不多五分鐘，兩個字。
「知道。」
又過了半分鐘，又來一條。
「她聽到了？」
林輕語的手指懸在屏幕上。
顧先生問的是「她」，不是「誰」，他已經猜到了信息來源是他女兒。
不是因為他知道系統的存在，是因為排除法：凌晨兩點，那棟房子裡除了他和顧小姐，沒有第三個人。
怎麼回？
林輕語打了兩個字刪了，又打了三個字又刪了。
最後發了一句：「顧先生，建議您以後在家打電話的時候用書房，離嬰兒房遠一點。」
這句話的意思是：是的，她聽到了。
回復等了很久，將近兩分鐘。
「謝謝提醒。」
然後又跟了一條：「她多大會說話？」
林輕語看著這個問題，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的本質是，他的女兒什麼時候能真正開口告訴他她知道的那些事。
「一般嬰兒在十二到十八個月會開口說有意義的詞。」她如實回了。
顧先生沒再回復。
但林輕語心裡清楚，顧小姐不需要等到開口說話，她現在就在說了，只不過說的方式，全世界只有林輕語一個人聽得見。
這件事的分量，比她手裡接過的所有育兒單子加起來都重。
上午十一點，周晴從第三家回來了。
她到陸家門口給林輕語打了個電話，開門見山。
「第三家沒問題，保姆雖然是趙姐介紹的，但做事合規，孩子各項指標正常，口腔和皮膚都沒有異常。」
「第五家呢？」
「第五家聯繫了管家，管家說保姆今天早上辭了。」
辭了。
「什麼時候辭的？」
「管家說早上七點半，保姆提了菜籃子出門說去買菜，八點發了條微信說不做了，人沒回來。」
早上七點半。
趙姐失聯的消息大概是昨晚的事，到今天早上已經擴散了，至少在趙姐的圈子裡。第五家的保姆聽到了風聲，跑了。
「孩子呢？孩子目前誰在管？」
「管家找了臨時的，但建議你儘快過去看一眼。」
林輕語掛了電話，給宋清禾發了消息。
宋清禾正在外面，回復快:「第五家是沈家，我跟沈太太認識，我來安排人。你直接去看孩子。」
林輕語又給錢伯交代了陸念深中午的餵養和午睡流程，一筆一筆地交代，從水溫到音樂到燈光色溫全寫了。
陸念深在床上聽著她跟錢伯交代這些，彈幕刷了一長串。
【「矮子你又要走？你今天第二回了。」】
【「本少爺的午睡你不在誰來放歌？錢伯放的那個鼓點節奏不對本少爺說了八百次了。」】
【「本少爺現在開始抗議，正式提出——」】
林輕語彎腰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
彈幕卡住了。
大約停了三秒。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沒有。
林輕語出了門，上了車。
車開到半路，系統後台毫無徵兆地推了一條。
不是存檔，是實時的。
來源：陸念深。
【「矮子剛才碰了本少爺的額頭。那個溫度，36.5度左右，手指尖偏涼，掌心暖。她離開之前回頭看了本少爺一眼。」】
【「她擔心那個方家的孩子，也擔心沈家的。但她剛才看本少爺的那一眼，不一樣。」】
【「那個眼神本少爺見過。媽媽看本少爺的時候也是那樣的。」】
系統界面跳了一下。
【Lv3（吃瓜雷達）解鎖中——】
【解鎖進度：87%→96%】
【觸發條件：2/2——第二名幼崽觸發Lv3級心聲。】
【即將解鎖。】
沒有完全解鎖。卡在96%。
差的那4%是什麼？
林輕語盯著半透明界面上的進度條，過了兩秒，界面消失了。沒有更多的說明。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往沈家趕。
路上給何素髮了條消息確認方家情況，穩。給周晴發了條讓她下午帶新繪本去顧家，周四提前了，沒說原因，周晴也沒問。
車窗外的路燈一根接一根掠過去，天陰了，沒下雨，悶著。
腦海里那條進度條消失之後留下來的餘溫還在。
96%。
差一點點。
差的那一點點不是信息量的問題，是什麼別的，系統沒說，她猜不透，只能等。
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
Lv3一旦解鎖，她能聽到的就不只是「標籤扎人」「奶嘴臭」「燈太亮」了。是商業機密、家族陰謀、每一個豪門關起門來以為沒有人聽到的那些話。
說話的人以為房間裡只有一個聽不懂話的嬰兒。
但嬰兒聽懂了。
然後嬰兒告訴了她。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整個豪門圈對她的態度會發生根本性的轉變。不是「好用的育兒師」了，是「最危險的人」。
林輕語靠在車座上，把這個念頭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車停了，到了。
沈家的管家在門口等著，臉上的表情跟所有出了岔子的豪門管家一樣，克制的焦慮。
「林小姐，請跟我進來。」
林輕語下車。
腦海里靜了，沒有彈幕，沒有提示，沒有誰的心聲。
進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陸宅的方向。
陸念深現在大概在聽他的搖滾。錢伯的手在給他放歌的時候估計還是抖。顧小姐在午睡，窗簾拉好了，縫隙留的那一條。方家的孩子可能正躺在何素旁邊，第一次在不害怕的情況下閉著眼睛。
都還好。
她轉身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