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沒開全，只亮了桌上那盞。
陸衍辭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紙張是醫院的抬頭，錢伯把林輕語帶進來之後退了出去，門帶上了。
「看到第三頁。」
林輕語翻到第三頁。
血藥濃度檢測報告。
兩個月大的嬰兒血液里檢出了一種鎮靜類藥物的代謝產物，濃度不高，但存在。
這種藥不在任何兒科處方的常規範圍內。
林輕語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十幾秒，翻回第一頁看了眼簽發時間，今天下午兩點。
「元先生知道了？」
「知道了，報了案。」
報了案。這次沒有「辭退」了事。
「吳蘭呢？」
「昨天辭退之後她回了出租屋，今天下午警方去找的時候人還在。」陸衍辭的口氣跟在說公司季報差不多，「帶走了。」
林輕語把文件放到桌上，沒坐，站著理了一遍。
元家的孩子，吳蘭是趙姐介紹進去的，進去之後不到十天，孩子發高燒送醫，本以為是保姆失職，查下去發現血里有不該有的東西。
這個性質完全變了。
不是疏忽。是投藥。
但一個保姆為什麼要給兩個月大的嬰兒投鎮靜類藥物？
目的是什麼？誰給的藥？趙姐知不知情？
這些問題林輕語一個都回答不了，也不該由她來回答。
「趙姐那邊查到什麼了？」
「還在查。」陸衍辭收回文件，放進桌上的文件夾里，「但有一件事，吳蘭被帶走之前在出租屋裡打了一個電話，對方號碼查出來了，是趙姐的。」
打給趙姐，出事之後第一個聯繫的人是趙姐。
「顧家那邊的藥。」林輕語突然開口。
陸衍辭看她。
「顧小姐之前被餵了兩周的白色粉末，那瓶藥的檢測結果是鎮靜類成分，顧家的保姆也是錢太太介紹的，跟趙姐不是同一條線，但有一個共同的方向。」
鎮靜，控制嬰兒，讓孩子不哭不鬧，照料者省心，甚至，讓僱主覺得這個保姆帶得好。
如果再往深里想，還有一層：讓孩子「出問題」。
嬰兒一旦神經系統受損，表現出來的症狀會被歸結為「先天發育問題」，豪門最怕的就是繼承人出問題，而繼承人出問題之後。
受益的是誰？
這個問題太大了，林輕語沒有繼續想。
「方家今天也有新情況，」她說，「保姆打孩子，孩子背上有傷，三道抓痕，何素在那邊盯著，保姆已經停了。」
陸衍辭把文件夾合上，面上沒什麼波動，但合文件夾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趙姐推的六個保姆，一個投藥，一個打人，四個沒查出明顯問題。」他說。
「四個沒查出明顯問題不代表沒有問題，」林輕語說，「生理上的痕跡好查，心理上的傷看不到。」
沉了兩秒。
「你覺得趙姐是主使？」
「我覺得不了什麼。」林輕語說完停了一拍，接著補了一句，「但她的人出了兩起事故，她是中間環節這一點跑不掉。動機、指令、資金，那些該警方查。」
陸衍辭沒再說話，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輕語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錢太太和趙姐之間有沒有交集？」
陸衍辭的背影停了一下。
「在查。」
回到嬰兒房，陸念深沒睡。
九點五十了，他躺在床上，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一轉一轉的，手攥著那個布搖鈴，攥得緊，不松，但也沒有搖。
彈幕飄進來一條，聲量壓得很低。
【「你跟爸爸在書房說什麼了。」】
林輕語把燈開到最暗的一檔，在椅子上坐下來。
【「本少爺隔著兩道門聽到爸爸說了'報案'兩個字。」】
這個距離，這個月齡，能抓到「報案」這兩個字，陸念深的聽覺敏感度已經不是普通嬰兒的水平了。
系統沒有彈提示，這條心聲歸類在Lv2的環境感知里，但跟顧小姐那次一樣，離Lv3的門檻又近了一步。
林輕語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把他的藍牙耳機找出來，放了那首現場版搖滾。
陸念深聽了幾秒，沒有蹬腿。
又過了十幾秒，他才慢慢把搖鈴鬆開，手攤到被子上，身體放鬆下來。
彈幕斷斷續續：
【「方家那個……不敢哭的……他後來哭了沒有。」】
林輕語低頭看著他。
三個多月大的人，記性好到讓人心裡不舒服。
「沒來得及聽他哭。」
陸念深聽不見，但林輕語說了。說給自己聽。
搖滾樂的副歌進了第二輪，鼓點密了起來，陸念深的腿跟著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睡過去了。
林輕語把音量拉到微弱，沒關，他今晚需要這個聲音。
手機又響了，是何素髮來的。
「方家這邊安頓好了，孩子洗完澡吃了奶，睡了。保姆孫姐的東西我讓管家收了，鎖在雜物間，人明天走。」
「孩子的傷拍了詳細的照片嗎？」
「拍了，三道，全拍了，包括光線角度和參照物。」
何素做事的顆粒度，細到讓林輕語沒什麼好補充的。
「方太太呢？」
「哭了一陣，現在好了，她給方先生打了電話，方先生說後天趕回來。」
「你今晚留方家？」
「留，床鋪方太太安排了，我看著孩子。」
林輕語回了個「辛苦」，把手機放到桌上。
窗外沒有風了，院子裡那幾盞路燈亮著，光打在草坪上一片一片的，安靜，但這個安靜不踏實，底下壓著的事情太多了。
趙姐還沒查完，元家孩子的案子才剛立，方家保姆明天才走，還有四家的保姆需不需要補查？錢太太和趙姐的關係線呢？
太多了。
但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給錢伯和陸衍辭去推，她的位置在這張椅子上，在這些孩子旁邊。
備忘錄翻開，今天的字寫得比平時多。她把方家的情況記了四行，元家的新進展記了三行，何素和周晴的評估結果各記了兩行，最後翻到「Lv3解鎖條件未知」那行字，在後面加了半句。
「進度：兩個幼崽接近觸發條件。」
顧小姐和陸念深，這兩個孩子的信息捕捉能力都在臨界點上晃。
Lv3一旦解鎖，能翻譯的就不只是「餓了」「熱了」「我不喜歡她」了，是「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在書房說了什麼」。
那個功能一旦打開，她手裡握著的就不只是育兒信息，是豪門裡所有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這到底是外掛還是定時炸彈，目前不好講。
合上備忘錄，睡覺。
今天夠長了。